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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潤道:你不知道我盼了這個孩子盼了有多久。
這句話說出來本該滿是歡喜,可莫名地帶有一種深遠的悲悵,仿佛他曾經期盼卻失去,現在降臨的意味是在許多時光中他苦苦祈求上天的奇跡。
周子潤和怡妃挨得極近,宋凌舟看著卻感受到一種隱約的割裂感,不是說他們并不親近,而是兩人身處不同時空,有時周子潤的眼神分明是落到怡妃身上但其實沒有在看她,仿佛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宋凌舟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旁邊的周畫屏,她怔怔地望著遠處的周子潤和怡妃,不知在想什么。
宋凌舟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袖,低聲道:公主?
聽到喚聲,周畫屏這才回神:嗯?
宋凌舟想問周畫屏剛才想到什么那么出神,人群中間就傳來令人在意的對話。
只聽怡妃問道:陛下是喜歡皇子還是喜歡公主?
皇子公主朕都喜歡,周子潤沉吟一會兒還是說出了心里話,不過朕希望你肚子里這個會是個皇子。
此言一出無異于巨石落水激起千層浪,前來恭賀的人雖然表面上沒有說任何話,但在心里都琢磨起周子潤的話來。
眾所周知周子潤膝下唯有一個皇子,謝皇后所出,靖王周允恪,無論從出身還是能力看他都是托付基業的最佳人選,可如今周子潤卻表達出想再要一個皇子,讓人不得不探究他心中是否并不中意周允恪為繼承大統的人選。
周允恪背后立著的是謝氏一族,如說將世家門閥比作惡龍,那他們就是這條龍的龍頭,周子潤因謝家不喜周允恪,對要和他們抗爭的周畫屏來說是件大好事。
但周畫屏看起來并不高興,臉上沒有出現半分喜意,那種讓人看不明白的怔忡又出現在她臉上。
而這回還沒等宋凌舟開口問,周畫屏先說話了:我們走吧。
不過去看看嗎?
不是看過了嗎,遠點近點又能有多大區別,這里有那么多人趕著上去湊熱鬧討喜歡,不差我們兩個。說完,周畫屏就往殿外走去。
宋凌舟本就是為了陪周畫屏才會進宮,她在哪里他就跟去哪里,既然她不想繼續留在這里,那他也要離開。
周畫屏一轉身宋凌舟便跟著轉身,兩人一起走出這座宮殿。
走出宮殿,遠離開喧鬧的人群,周圍立刻安靜下來,腳步聲回蕩在空曠的皇宮里,讓人不免心中一緊。
宋凌舟跟在周畫屏后面走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這并不是出宮的方向,而他們腳下的路通往何處他并不清楚。
但他沒有問,周畫屏今晚的狀態太奇怪,奇怪到他不敢問只能等她自己主動說出來,至于到哪個點她才會說.....
宋凌舟正在思考,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突然停了下來,周畫屏止住腳步,神色恍惚地望著前面,前面是一座破敗的宮殿,屋頂塌了,墻體倒了,只剩下殘缺的梁柱,梁柱焦黑,是連濃濃夜色也無法鋪蓋住的、被烈火灼燒過的痕跡。
周畫屏喃喃自語:我怎么走到這里來了?
她沒有說明,但宋凌舟猜到這里是哪里。
慕容皇后,周畫屏的生母,死于十八年前的一場大火,現在在他們眼前的破敗宮殿是她生前居住的地方。
在一眾富麗堂皇的宮殿中,這座殘骸很是突兀,好像滿園春色中的光禿土地,又好像平滑甲面旁陡然冒出的倒刺,突兀到讓人覺得怪異的程度。
為什么不把這些殘木清理掉再建一座新宮殿?
疑問生出答案就浮現,這座荒殿之所以仍留存于世,是因為有人不愿它消失,因為它雖然殘破不堪卻是最后有慕容皇后痕跡的事物。
過往記憶如走馬燈般閃過,一個猜想浮出水面,宋凌舟問:皇上專寵怡妃是因為先皇后嗎?
周畫屏的聲音從風中飄來:當極珍視的東西失去不復得,人往往會找一個替代品以尋求慰藉。
怡妃和周畫屏相似的面容,周畫屏對怡妃模糊不清的態度,還有周子潤與怡妃相對而坐時偶爾露出的神情,這些困擾宋凌舟的疑惑之處在這個回復后全部被解開。
他突然理解剛才在殿中周畫屏為何會愣怔即使清楚怡妃和慕容皇后是兩個人,還是無可避免地會因為在前者身上捕捉到后者的影子而感到傷懷。
她們真的很像。周畫屏望著從地縫中鉆出的野草,怡妃在生下第一個女兒后三年又懷上了,當年我母親也是這樣。
慕容皇后除了周畫屏還育有另一個孩子,他怎么從來沒聽說過?
宋凌舟心頭猛然一震,這么重大的消息沒有傳播開來只有一種可能。
這個消息還未來得及發出就被掐滅了。
夜風從斷壁殘垣間穿透而來,在宋凌舟耳邊呼呼作響,寄來一陣涼意迅疾爬上他的脊背。
慕容皇后才懷上就喪生于大火之中,教人不得不懷疑這場大火究竟是意外還是人為。
而他會有這樣的想法,周畫屏想必早就想過這種可能,那么十多年來,她都是在忍耐中恐懼著度過的嗎?
宋凌舟對周畫屏既擔心又心疼,他不知該如何撫慰過去留在她身上的傷口,只能許諾自己將來絕不會讓這道傷口再度裂開。
宋凌舟認真道:怡妃娘娘和先皇后再像也不是同一個人,不同人的人生軌跡不會完全重合,這一點我可以向公主保證。
轉頭觸及宋凌舟的目光,周畫屏心中生出一陣暖意,站在寒夜中也不覺凄清。
她微笑抬眸:我信你。
說完,周畫屏拉住宋凌舟的手,帶著他往前路走去。
快到宮門落鎖的時間,我們趕緊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