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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車熟路找到驛長住處,卻發現自己這個親戚不在家中,而看見了一張意料之外的面孔。
永寧殿下怎么會在這里?
本宮在這里等你啊。
兩人目光相觸,緊張的氛圍在空氣中醞釀開,周畫屏神色從容,曹俊茂卻是面色一變,臉上橫肉明顯抽搐了下。
該在的人不在,不該出現的人出現,意識到不對,曹俊茂轉身欲逃,可還沒走出幾步就被攔在門口,攔住他的是事先和周畫屏一同過來的兵丁。
周畫屏走上前,從寬大的衣袖里拿出一疊書信,隨著她松開手,信紙飄落下來鋪滿一地。
那些信紙在曹俊茂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里面有他寫給驛長的,也有驛長寫給他的,還有驛長和念瑤臺供料木商之間的往來書信。
曹俊茂頭冒虛汗,嘴唇止不住地顫抖,腹背所受到的巨大壓力使他最終無力地坐倒在地上。
本宮需要你給本宮一個合理的解釋。至于解釋的時間和地點,周畫屏抬了下手向士兵示意,來人,將曹俊茂關押到州府地牢,立即審訊。
...
從不久前的記憶中回過神,周畫屏開口繼續道:你若是現在愿意認罪并且從實招來,本宮可以考慮勉去你的死罪。
我沒什么可說的,我不覺得我有做錯什么。
這句話激怒了鄧亭文:爺爺辛苦撫養你長大,你不僅不感恩還恩將仇報,你竟然說你沒做錯事?
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如今怒視著對方,仿佛一對死敵。
恩將仇報?薛長庚冷笑起來,我不過是以仇報仇而已。
鄧高義愣住:我爺爺與你有什么仇?
鄧高義害死我雙親!他醉酒后親口承認的!
因為生日與父母的忌日在同一天,他從來沒有慶祝過生辰。鄧高義知道他心里難受卻又看不過去,于是在他成人那年悄悄擺了一桌酒菜,單獨為他慶賀。
他一直活在克死父母的陰影中,直到那天回家看到鄧高義準備的驚喜,心情才稍霽。
然而,在他感動之際,鄧高義突然道:長庚啊,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的爹娘,要不是我,他們也不會死得那么早,你也不會變成沒爹沒娘的孩子。
他怔怔地看著眼淚從眼前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往下淌,連自己的手什么時候被鄧高義緊握住都不知道,好像他才是那個喝得神志不清的人。
他嘗試忘記那晚的事情,可自那之后的每一天,鄧高義說的話都會出現他的腦海里,盤旋著盤旋著,將他卷入仇恨的漩渦。
鄧亭文不相信自己的爺爺會是殺人兇手,想反駁但看到薛長庚通紅的雙眼卻說不出話,他眼里盛著的仇恨不似作假,而且也只有這個理由才能解釋他為何會做那些壞事。
冤孽啊!就在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竇豐突然扯著嗓子發出哭嚎。
宋凌舟眼瞼半垂,面上隱隱有幾分寂然:竇老先生,把那天晚上你講與我的故事再和他們說一遍吧。
竇豐抬起手指向薛長庚,手腕到指尖全在顫抖:你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鄧師兄他根本沒有害死你父母,他之所以會那樣說是因為他心懷愧疚,但其實整件事根本怪不到他身上。
鄧亭文聞言看過來,旁邊的薛長庚也懵懵地抬起頭。
竇豐在兩人的視線下繼續說道:
當年你娘懷上你后,身體就開始走下坡路,隔兩日便需用藥,薛師兄積累的老本很快就花光了,他為了能保住你們母子,主動接下來修造怒河河堤這一大工程。
起初他只是單純為了補貼家用,可后來不知怎地生出邪念,將主意打到了朝廷撥來修建河堤的銀款上。他找到一個做木材生意的人與其暗中達成協議,以原價四成的價格購入稍低一等的木料,將賺取到的差價一半歸為己用。
這原本沒有大問題,因為決定建筑牢固程度不僅有用材質量還有架構,按照薛師兄的設計,即使是再次一等的木材也足以支撐起整座河堤。本來什么事都不會發生,可偏偏臨近竣工時來了一場暴雨,用來加固的黏土和石塊還未完全凝結,在雨水的沖刷下融于河中,沒了表層的土石,木料搭成的骨架暴露在水中,很快腐爛開裂。
河堤垮塌后,薛師兄才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們,我們討論了幾天幾夜,可沒有人想出能夠補救的辦法,而當時距離官府驗收的日期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因此最后我們一致決定共同承擔罪責。
但沒想到薛師兄早暗暗在心里打定主意,要不惜一切代價修好河堤,他瞞著我們悄悄在深夜離開,下水修好了那處被毀壞的地方。
不是想不出補救的辦法嗎?爺爺那位姓薛的同門是如何修好河堤缺口的?聽到這里,鄧亭文露出疑惑的表情。
忽然一道靈光閃過,他想到了什么,眸光在黑暗中劇烈閃爍:該不會是...
鐺!
一聲脆響在這時響起,薛長庚手里的匕首掉落到地上,他本人也跟著倒下,滿臉難以置信,看是來也想到了。
過去鄧高義教授他們木活時曾講過一個故事:很久以前有位暴戾的君王,只因心情不好便下令將皇陵的竣工日期提前一半,為了追趕進度,總監工想出了一個方法,將工匠分成兩隊,一隊按照原計劃從入口修起,另一隊則進入地下先建造墓室。
這樣內外開工使效率提高了好幾倍,皇陵趕在規定時間前完工,成功躲開了直面君王怒火的危險,但仍有人因此喪命皇陵的墓室需要封閉,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反復開合墓門,那隊從內部開始修建的工匠只能留在里面等死。
這種在不得已情況下誕生的方法被稱為纏繭縛命,因為過于殘忍被后世認為是建筑學中的禁術。
一切事情變得明了。
薛向誼使用纏繭縛命這一禁術,潛到水中找到破損處,簡單搭建出一個空間擋住流動的河水,然后進入里面取出帶下來的石沙,待石沙與水自然混合后覆在殘木上重新將骨架連接起來,他修補好了河堤卻也永遠將自己永遠困在凝結的泥漿中。
為了不連累旁人、彌補自己犯下的大錯,薛向誼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雖然這完全出自他自己的意愿,但參與河堤工程的同期工匠或多或少認為薛向誼之死有他們的過失,有人離去不復返,有人留下來渾沌度日,還有人將責任都攬到自己肩上。
鄧高義認為薛向誼走上歪路以致喪命是因為他作為師兄對這個師弟沒有盡到規勸的責任,懷著這樣的想法他覺得自己應該擔負起薛長庚的人生,而這一懷就是二十年。
他醉后哭著承認自己害死薛氏夫婦,只是出于愧疚之情。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