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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那天夜里的所見所聞,丁揚宇眼里逐漸涌起憤色,不過話說到后來,他音量突然變小,讓人不得不注意。
見丁揚宇的神情從激憤變為畏縮,宋凌舟便知道當時一定發生了什么他不想發生的事,而且事情說出來會讓他這個重點懷疑對象身上又加層嫌疑。
宋凌舟本想直接問丁揚宇對蔡岳做了什么,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想了想決定換一種問法:
為了讓他起來,你做了什么?
丁揚宇臉上畏縮稍稍退去,他仍有些緊張,手指不斷摸索,一會兒過去,才開口回答:我扯不開他,情急之下抄起旁邊案上一方石硯砸在他頭上,把他砸昏了過去。
宋凌舟眼瞼微抬。
這倒是能和仵作驗看的結果對上。
蔡岳的尸身經檢查共發現十余處傷痕,其中多集中在胸部,為利刃所刺,還有一處則在腦后,是硬物撞擊留下的。創口平整,周圍有血瘀,說明撞擊他的硬物形狀扁平且重量不輕,結合丁揚宇所說,這處傷應該就是丁揚宇用硯臺砸蔡岳后腦勺時留下的。
不過這又引出一個問題,丁揚宇那一砸有沒有直接把蔡岳砸死?
宋凌舟看向丁揚宇:你如何確定蔡岳當時只是昏倒?
被問到這個,丁揚宇突然多出幾分底氣。
我那下用的力太大,一砸下去他的腦袋上就多出一個血坑,我當時以為他死了,嚇得一動不動,還是仙語姑娘走上前,探到蔡岳還有鼻息,我才知道他只是昏倒了。丁揚宇脖子伸長,嘴皮子翻個不停,語速是之前的兩倍快,之后我也伸手在他鼻前探了探,確認他還有氣,然后再走的。
丁揚宇說得篤定,周畫屏不由信了幾分,邊聽邊點頭,但聽到最后卻突然笑出聲。
走?是偷偷跑掉了吧?
昨晚看的案卷還在清清楚楚在周畫屏腦中,上面蔡家奴仆的證言寫著,他們只看見丁揚宇強闖進府里,卻沒看到他人從府里出來,想來是打了人感到后怕,沒敢往正門走,想了別的方法離開。
周畫屏說完,就見丁揚宇抬手撓了撓頭,看樣子是被說中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當時太慌了,想著不能被發現,就帶著仙語姑娘跳窗跑了。
大概覺得自己講這事時有些跳脫,想要挽回些在周畫屏和宋凌舟心中的形象,他趕忙端正表情,認真說道:打人這事是我做錯了,我認,可殺人我沒干過,蔡岳不是我殺的,你們要相信我。
腳下踩著軟底翹頭鞋,從談話的房間走出,一路上漫漫思緒堵住口,行到府宅門囗,靜寂仍未彌散開來。
忽然,有個聲音在旁側響起:公主小心。
周畫屏回神過來低頭看向腳下,鞋尖一半懸在半空中,再略微往前,就要踩空從臺階上摔下去了,她連忙收回步子,站定后再緩緩走下去。
宋凌舟扶著她下來,問道:公主想什么那么出神?
在想丁揚宇到底有沒有殺害蔡岳。周畫屏扭頭去看,你剛才也聽了他的話,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宋凌舟一臉平靜:
沒有看法。案情還沒調查完,此時就下判斷未免太早。
也是。
只聽丁揚宇一人之言是不夠的,還需聽聽其他人的說法。
周畫屏停在丁府門前:接下來我們去哪里?
宋凌舟提議:不如去流云院?
只打人沒殺人目前看來只是丁揚宇的一面之詞,而唯一能為他做證的就是當晚與他一起見過蔡岳的仙語。
聽到這個提議,周畫屏贊同點頭,仙語不但是證人還可能是嫌犯。
案卷上記載蔡岳在緊鎖的房間內被殺害,唯有朝向矮墻的一面窗戶開著,因為在房間內找到了丁揚宇的匕首,所以府衙第一時間鎖定丁揚宇為首要嫌犯。
殺害蔡岳,丁揚宇的嫌疑確實最大,但也不是沒有其他可能。
丁揚宇說他不知道自己的匕首為何會出現在蔡府,或許是在逃跑時不慎丟落,又或許是有人想辦法拿到了這把匕首。仙語離丁揚宇,可以輕易從他身上順走匕首,又身姿靈巧,翻閱墻窗不成問題,說不定她在和丁揚宇分開后偷偷返回蔡府用那把匕首殺死了昏厥的蔡岳。
無論如何,仙語都是此案的關鍵,若是能從她口中找到破綻,百十種猜想中便能有一種成為真相。
青樓楚館到晚間才開門迎客,如今時間尚早,兩人便返回住處休整。
午睡起來不見周畫屏,宋凌舟料想她是出門去了,便在房中整理上午從丁揚宇聽到的證言。
記錄好證言,待到筆結墨干,宋凌舟還沒等到周畫屏回來,窗外天色漸暗已到了該出發的時候,又等一會兒還不見周畫屏身影,為了不耽誤查案,他決定先行出發。
宋凌舟在車上坐定,正要命車夫驅車離開,忽然見眼前簾布撩開,一個玉面星眸的年輕郎君登步上來,貌美氣華,別說在衛州,就在王公貴胄世家子弟遍地的京城,也是少有。
年輕郎君不是旁人,是扮成男子的周畫屏。
愣怔片刻,宋凌舟在周畫屏身上上下掃視:你這是?
周畫屏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在旁邊坐下:不是要去流云院嗎?我和你一道去。
看這裝束宋凌舟便知道周畫屏也打算去流云院,現今民風不似前朝開放,女子去逛青樓是要會被人指指點點的,他不明白的是,周畫屏為何要特意出門買一套男裝,這可比問他借要費功夫得多。
宋凌舟心中不解,眉頭微蹙,周畫屏見了卻想成另外一種意思。
怎么不說話,不愿意帶我去啊?
見周畫屏用審視的目光盯著自己,其中夾雜著幾分懷疑和不安,宋凌舟瞬間明白過來。
周畫屏以為他打算獨自前去擔心他迷失在衣香鬢影中,心中放心不下,又害怕提出同去后遭拒絕,故而自己裁了身衣服跟過來。想到她如此大番周折,宋凌舟有些啼笑皆非。
他終究還是沒忍住笑意:怎會?原本我還擔心自己一個人進去要是被纏得出不來該怎么辦,這下好了,有你這樣一個俊美的小公子在身邊,估計里面的姑娘眼里是看不到我了。
啪的一下,周畫屏手中折扇輕拍在宋凌舟身上:夸人就夸人,還非要抬自己一手。流云院里的姑娘見的人多了,她們會見你好看就都纏著你不放?我看不見得。
宋凌舟似笑非笑地看著周畫屏,勾起的嘴角滿是戲謔你若不這么覺得,為何非要扮成男子與我同去?難道不是因為放心不下?
被說中心思,周畫屏立即否認:才不是,我是因為好奇才想去的,你少自戀了。
只是因為好奇?
宋凌舟傾身靠近,長睫微揚,底下一雙桃花眼瀲滟含光,讓人瞧了不覺心醉,周畫屏不敢直視,想后退拉開距離,手中扇子卻反被宋凌舟握住,只能看著他靠近。
明知這是宋凌舟刻意調笑,周畫屏的臉還是控制不住地泛紅,她咬緊強撐,才不至于將心思吐露出來。
宋凌舟也不再逼迫,見到周畫屏面若紅霞,他就心滿意足了。
好吧,既然你好奇,那就帶你去見識一下。宋凌舟坐直身子,然后對車夫吩咐道,走,去流云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