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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六十二章</h1>
從偏房出來,宋凌舟若有所思:這位斜竺姑娘和蔡府其他人不太一樣。
周畫屏點頭附和:我也覺得。
之前一路問來,蔡府各個奴仆對蔡岳之死都是諱莫如深,唯有丫鬟斜竺坦然告知。
誠然,作為案發(fā)現(xiàn)場第一發(fā)現(xiàn)人,斜竺所知比其他人要多得多,而她與他們不同的地方不僅于此她有意透露出蔡岳行跡卑劣的事實,甚至表現(xiàn)出對于嫌犯丁揚宇的同情。
斜竺態(tài)度鮮然,有助于他們更好地了解蔡岳生前為人作為,只可惜對他們查清案件沒有幫助。
詢問完知情的蔡府奴仆,周畫屏和宋凌舟有些躊躇,正當他們考慮是否要在蔡府再多留一會兒,管家去而復(fù)返,說是時候不早,蔡氏夫婦想請他們二人過去廳堂用頓便飯。
剛才還傷心得起不來床,突然病好了?
最初管家來報,周畫屏就不太相信,現(xiàn)下只余下疑心,雖然沒見過蔡三貴和蔡夫人,但她對他們心里的算盤一清二楚。這兩人不滿自己和宋凌舟先去了丁府,想來個下馬威,又擔心過于怠慢會使他們偏袒他人,故而又遣管家回來找補。
周畫屏移開目光,一副不打算領(lǐng)情的樣子:我早上用膳用的晚,現(xiàn)在還不覺得餓,就不勞煩蔡老爺和蔡夫人招待了。
這...
宋凌舟不忍讓管家為難,再來身為受理此次兇案的官員,他也有義務(wù)慰問受害者的親眷。
宋凌舟對管家說:本官正好也有心想去蔡老爺和蔡夫人,麻煩您給帶個路。
宋凌舟被管家領(lǐng)走,沒有人陪在身邊,又無所事事,周畫屏邁著閑步在蔡府府邸中游逛起來。
去過丁府再到蔡府,便覺得丁府有些不夠看了,在蔡府逛了有一會兒,走過了好幾個院子還沒將整個蔡府看完。處處是玉石為料的假山假石,雕梁畫棟隨處可見,撇去蕭條冷瑟的氛圍,蔡府委實是一處富麗堂皇的居所。
蔡府的華美落在眼中,周畫屏的眸子仍是冷冷清清。
只是不知這滿片的富麗堂皇下,藏著多少不被人了解的骯臟齷齪。
周畫屏欲抬步向前,忽然聽聞樹叢那邊響起一陣歌聲,在這座因死亡而沉寂下的宅院里顯得分外格格不入。
循聲找去,望見長廊,廊檐下立著一男子,背身向外,未束起的長發(fā)鋪散下來,垂落至腰間,如一匹墨黑綢緞。
不料想你貪圖富貴良心壞,忘父母拋妻兒你禽獸胸懷,到如今居高官你品德敗壞,負心的人哪~你不仁不義不孝不才~聲音又細又柔卻不軟糯,清亮如黃鶯婉轉(zhuǎn),讓人不禁駐足聆聽。
一段詞曲唱罷,男子站步回身,只見綠樹掩映下驚現(xiàn)一抹紅色,好似枝上花朵化成了精,周畫屏卻知那并不是妖精,透過縫隙看清了那個男人的樣貌,而她是見過他的。
昨晚自己在巷口遇見的人就是眼前這個紅衣男子。
周畫屏正覺詫異,那男子也發(fā)現(xiàn)了她,他走近后略一頷首:姑娘,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你是?
噢,我忘了我還沒自我介紹過呢,男子說,在下名叫溪川,是雨梨園一員,在里面唱旦角。
周畫屏面露疑惑。
她初來衛(wèi)州,對衛(wèi)州知之甚少,更不曾聽過其中某個戲班子的名號,不過這雨梨園與衛(wèi)州無甚關(guān)系,本是邊陲鄉(xiāng)里一個小戲班子,為了謀求更好的發(fā)展,一路東行在各地搭臺唱戲,當下正好來到了衛(wèi)州。
溪川和雨梨園眾人無處落角,在街邊唱曲賣藝,一日被路過的蔡三貴聽見,蔡三貴是個戲迷子,心里的戲癮因溪川的唱腔勾起一發(fā)不可收拾,荷包里有的錢,索性將雨梨園搬進家中為自己表演。
一個再小的戲班子也有至少十人,供那么多張口可要不少花銷,聽完溪川道出他身在蔡府的原因,周畫屏為蔡三貴的揮霍暗暗咋舌,但想到溪川美妙的嗓音,隨即又釋懷了。
那口清亮動聽的嗓子,任誰聽了能不被迷住呢?
悠悠一聲嘆息從溪川口中飄出:蔡老爺出手大方,不僅從布莊撥了許多布料給我們做戲服,還打算在院里專建一座戲臺供我們練習(xí),可惜原來定下的戲排好了,現(xiàn)在蔡老爺卻不想聽了。
戲曲是閑暇時的消遣,獨生子身故,蔡老爺傷心憤怒,哪里還有心情玩樂。
別人主動自報家門,周畫屏也說出了自己到蔡府的來意:早點抓住真兇,蔡老爺也能快些從失子的陰影中走出來,只是我剛問了一圈還是沒有收獲,唯一愿意開口的丫鬟并沒多知道什么。
丫鬟?她可是叫斜竺?
周畫屏隨口一提,沒想到溪川竟直接猜出她說的人是斜竺,不禁心生好奇:你和她很熟?
溪川搖頭:不熟,只是認識,在蔡少爺身邊見過幾次。似乎想到什么,他蹙起眉頭,我要是蔡少爺,才不會留她在身邊,有些花美麗但可是帶刺的。
聽他意有所指,周畫屏問:什么意思?
溪川輕輕一瞥,然后低下頭去,聲音似霧氣般縹緲:斜竺姑娘原來有個姐姐也在蔡府里做工,后來被蔡少爺失手打死了。
周畫屏雙眼陡然睜大。
短短兩句話,卻能夠?qū)⒑芏嗍虑榻忉屚ā?
斜竺一身素衣,是在服喪,但不是為蔡岳,她燒紙錢哭紅眼睛都是為了死去的姐姐;在受害者和嫌疑人之中偏向后者,不是因為她不念主仆情意,而是此前蔡岳結(jié)下的仇怨擊碎了她的憐憫之心。
這些私事讓周畫屏得以理解斜竺的心理,同時也讓她意識到斜竺也是具有作案動機的人之一,不過現(xiàn)在她更懷疑的不是斜竺,而是溪川。
他受了蔡府恩惠,不像其他人閉口不言,反倒把不利于蔡岳名聲的私事暴露出來,委實奇怪。
周畫屏凝眸去看: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溪川無比自然地答道:因為姑娘你想知道啊。
他笑意微微,彎目勾起,眸光閃動,好似盛了一汪春水,蕩漾著和暖,眼下那顆淚痣在陽光下顯出殷紅顏色,為其更添風(fēng)流情態(tài)。
真是張迷惑眾生的臉。
周畫屏看在眼里,心里冒出另一個問題。
話說回來,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兒身?
發(fā)冠、衣衫、折扇、鞋履,從頭到腳都是按照男子習(xí)慣著裝,為了不讓人看出端倪,還特地改了妝容,她自認毫無破綻,可溪川是怎么看出來的,而且只用了一眼。
溪川將頭發(fā)別到耳后,手指撫上耳垂:除去我們這個行當里的人,其余男子應(yīng)該不會打耳洞,有耳洞的男子不多見,兼之美貌的更不多見,所以我斷定姑娘是穿男裝的女兒身。
解釋中夾雜一句貌似無意的夸贊,周畫屏聞言失笑:你聲音動人,說話也好聽。
兩人說話間,宋凌舟已經(jīng)見過蔡三貴及其夫人與他們用完飯,再留在蔡府也無益,從廳堂出來后向下人打聽周畫屏蹤跡,打算找到她后一起離開。
繞過后花園,走進長廊,又行了一段路,終于找到了人。
望見周畫屏和一個陌生男子站在一起說話,宋凌舟蹙眉,但又不好將不悅直接掛在臉上,只好出聲提醒:公主,我們該回去了。
在蔡府中閑逛許久,周畫屏早就想走了,等到宋凌舟找到面前立即應(yīng)和,與他一起離開蔡府。
來時乘的馬車停在蔡府門前,兩人踏上馬車往住處去。
車簾放下,宋凌舟臉上端正的神情立刻卸了下來,雖然他沒說出口,但不難看出他身心疲憊。
問起來,果然是與蔡氏夫婦的那頓飯有問題,蔡府招待的飯菜皆是上品,但宋凌舟沒吃上幾口,只顧著蔡三貴和蔡夫人。
一個吹胡子瞪眼痛罵兇手心狠,一個拿帕子眼淚悲泣兒子命苦,變相逼著他趕快定丁揚宇為兇犯并嚴懲,應(yīng)付這對夫婦對宋凌舟簡直是折磨。
光是想象就覺得無法忍受,周畫屏拍了拍宋凌舟的肩,表示深深的同情。
靠在車壁上閉目歇了片刻,宋凌舟突然睜眼看向周畫屏:剛才和你說話的那個紅衣男人是誰?
周畫屏說明了溪川的來歷。
宋凌舟說:你以后再遇到這個人盡可能離遠點,我感覺他有些不對勁。
宋凌舟從未干預(yù)過她的交際,這次忽然聽他勸誡,還是在幾乎不了解對方的情況下,周畫屏好奇心大漲。
哪里不對勁?她問。
宋凌舟欲言又止,動了動嘴唇,只是道:說不上來。
其實他不是說不上來,而是說不出口。
不得不承認,其中有嫉妒心在作祟,看見周畫屏和溪川在廊下相談甚歡,他本能地希望溪川再也不要出現(xiàn)在周畫屏面前。
不過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確實覺得溪川不對勁。
如果非要說出個所以然,那就是溪川在掛滿白綢的蔡府中穿一襲紅衣,行事如此出格,在人前展現(xiàn)的模樣卻極為柔順,讓人不得不心生提防。
但這些只是個人感覺,沒有依據(jù),所以他選擇不說。
宋凌舟強調(diào)說:總之,離他遠一點就是了。
我也沒想和他走近。
說不定人家也沒有要和她交好的意思,只是湊巧碰到閑聊幾句,離開了蔡府,就沒有那么巧合的事了。周畫屏心道。
午后的太陽高懸于空中,散發(fā)出耀眼的陽光,不過這充盈在世間的溫暖沒能持續(xù)多久。
時間很快來到傍晚,一縷縷光線逐漸消散,夜幕降臨,唯有金頂紅門的皇宮沒有黯淡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