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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韻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扎了一下,說不上疼,卻讓她很不舒服。
“跪下!”
差役將蘇瑾押到廳堂中央,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壓。蘇瑾沒有反抗,順勢跪了下去。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像是被什么東西撐住了一樣,從頭到頸到腰,沒有一處彎曲。
林夫人放下茶盞,端詳了蘇瑾片刻,語氣平淡地說道:“你父親的事,想來你也知道了。按律,罪臣之女當沒入教坊。是相爺開恩,讓你入林府當差,保全你一份體面。這份恩情,你要記在心里?!?
蘇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跪著。
“抬頭?!绷智屙嵑鋈婚_口。
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蘇瑾抬眼看向她。兩雙眼睛隔著兩丈遠的距離對視著。一個居高臨下,一個跪于塵埃??刹恢獮楹?,那一瞬間林清韻竟覺得自己才是被審視的那一個。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她走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蘇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蘇瑾。”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在寂靜的廳堂里,竟有幾分擲地有聲的意味。
“蘇瑾,”林清韻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碾了碾,像是在品味一道新奇的菜肴,“倒是個好名字?!?
她蹲下身,伸手捏住蘇瑾的下巴,將那張臉抬起來湊近了打量。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貼在一起,近到她可以看清蘇瑾眼底那些細碎的光。
“不過,”她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以后這個名字用不上了。從今天起,你是我的貼身丫鬟,我叫你什么,你就是什么。”
蘇瑾的下巴被她捏得生疼,卻沒有掙脫,依然用那雙深潭般的眼睛望著她。
“——聽明白了嗎?”
沉默了片刻,蘇瑾終于開口,聲音清冽如水:“聽明白了,小姐?!?
林清韻松開手,直起身來,唇邊的笑意慢慢擴大。
“很好,”她說,“春蘭,帶她去洗干凈,換身衣裳。等會兒送到我院里來。”
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
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身后,蘇瑾被重新押起來,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在走出廳堂的那一刻,閉了閉眼。
秋風卷著落葉從院門外刮進來,有幾片落在了她剛剛跪過的地方。
林家,這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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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清韻坐在閨房的銅鏡前,由春蘭替她拆著發髻上的珠釵。銅鏡里映出她若有所思的臉。
“小姐,那個蘇瑾……安排在西廂房了?!贝禾m小心翼翼地開口,“可要奴婢去給她立立規矩?”
“不用。”林清韻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里浮起一層薄薄的興味。
她想起白日里那道挺直的脊背,那雙不肯低垂的眼睛,那種即便跪著也像是在平視她的姿態。
有意思。
從小到大,她見過太多在她面前彎下腰去的人了。那些人畢恭畢敬,唯唯諾諾,連呼吸都要先掂量三分。她以為這世上所有人都是這樣的,至少在林家應該是這樣的。
可蘇瑾不是。
那只是一種直覺,一種在看見那雙眼睛的第一眼就升起的篤定——這個人和別人不一樣。
而林清韻從不懷疑自己的直覺。
“春蘭,”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笑意,“你說,一個不服氣的人,要多久才能學會低頭?”
春蘭愣了愣,沒敢接話。
林清韻也沒指望她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玉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自己散落的發梢,銅鏡里映出她微微翹起的唇角。
“明天開始,”她輕聲說,“我親自來教她?!?
窗外,一輪冷月正掛在中天,將滿院的梧桐影子投在地上,交錯如網。
西廂那間小屋的燈還沒有滅。
蘇瑾獨自坐在硬板床上,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慢慢揉著自己被麻繩勒出淤痕的手腕。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了。
她忽然停下動作,將右手伸到燈下,攤開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形印記,是指甲掐出來的——那是今天下午,她被按著跪在林家廳堂里時,自己掐的。
當時不覺得疼,此刻卻覺得那痕跡像一道疤。
她緩緩合上手指,將那道月牙痕握在掌心里。
“蘇瑾?!彼龑ψ约赫f,聲音極低極輕,像是在確認一個不能忘記的名字。
她還活著,還在這里,還叫這個名字。
這便是最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