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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一下一下摳自己膝上的裙擺,已經把那片月白的料子攥出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皺褶。蘇瑾察覺了她的異常,停住動作看著她,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清韻不說話,只把手收回去,垂著眼盯著那塊被自己攥皺的裙擺。沉默片刻之后忽然抬手伸向蘇瑾的手腕,手指在碰到那片青色袖口時頓了一下,然后收攏,嚴嚴實實地圈住了那截細瘦的腕骨。
這個動作太用力了,不像攔人,倒像是從湍流里撈起一件不能摔的東西。她自己也嚇了一跳,猛地松開手別過臉去,手指卻還在身側蜷成半握的姿勢,指尖在顫。
“你以后離她遠一點。”林清韻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她不是好人。去年那盞茶你還記得嗎?她拿滾水潑你的手,現在又來搭你的肩膀——她以為她是誰?你是我的人,誰許她碰你了。”
蘇瑾看著那張擰著眉頭悶聲說話的臉,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
蘇瑾沒有回答“是”也沒有點頭,只是在聽完之后輕輕應了聲嗯,尾音微微上揚。
那聲“嗯”和她平日應聲時截然不同——沒有疏離,沒有規規矩矩的姿態,倒像是從嗓子眼里自然滑出來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溫度。
然后在林清韻身邊蹲下來,從食盒里拿出水囊擰開蓋子遞過去:“小姐,喝口水。”
林清韻接過水囊猛灌了幾口,灌得太急,嗆了一下,把水囊塞回蘇瑾手里又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追她們去,我又不累了。”她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蘇瑾一眼,確認她跟在身后,才重新邁開步子。
下山回程時她刻意讓蘇瑾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自己緊跟在旁邊,寸步不離。
沉素卿幾次落后想和蘇瑾說什么,都被她用各種理由岔開了。
一會兒問沉素卿京里新開的綢緞莊在什么位置,一會兒又問兵部最近是不是新換了一撥巡城的守衛,把話題堵得嚴嚴實實。
趙婉柔不知內情,還拉著周雅和嘀咕說林清韻今日怎么這么會聊天了,周雅和沒有回答,只是看了蘇瑾一眼又看了林清韻一眼,若有所思。
回到府中已是申時。沉素卿告辭時沖林清韻一笑:“改日再到你院里喝茶,帶上你那新得的茶具。”
林清韻嘴角掛著得體的笑容送她上了馬車,等車簾一落下那笑容便塌了下來,轉身大步走回攏翠居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春蘭迎上來替她解斗篷,她揮手讓她退下,獨自坐在床沿上生悶氣。
林清韻越想越氣——沉素卿憑什么碰蘇瑾?蘇瑾是她的人,是她一手教出來的丫鬟,雖然這大半年她發現自己教的東西越來越少、學的契機越來越多,但這不妨礙蘇瑾是她的丫鬟。她的丫鬟就是她的人,沒有她的允許別人連一根手指頭都不該碰。
對,一定是這個原因。她只是討厭別人亂碰她的下人,就像討厭別人不經允許用她的茶盞一樣。這是規矩問題,不是別的。
林清韻忽然抬起手,把方才在山道上攥過蘇瑾手腕的五根手指湊近了看。她記得握上去那一剎那的觸感,衣料底下的皮膚是溫熱的,骨節分明卻并不突兀,脈搏在掌心下輕而規律地跳著。
她以前也抓過人,春蘭的手腕她也扯過,但那股在虎口和指腹之間短暫停留的暖流,她確定自己沒有在春蘭的腕上感受過。
林清韻把那只手拍在被面上自言自語地罵了句“沒出息”,然后仰面倒在床上扯過被子蒙住了頭。
團錦被面上繡著一對并蒂蓮,她的臉正好埋在蓮花中間。蓮花是絲線繡的,滑溜溜涼絲絲的,貼在發燙的臉頰上舒服了些。
林清韻閉上眼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心里那股橫沖直撞的東西沒有要平息的跡象。
她明明應當繼續去想沉素卿的無禮、去計劃下一次相遇時如何不動聲色地把人攔在更遠處,可手指上殘留的觸感卻挑起了另一些更危險的念頭,那些在悶氣平息后并不會自己消失的念頭。
林清韻想起上元夜人群里護在腰間的那只手,想起二月午后蘇瑾從背后握住她執筆的手指帶著她一筆一畫寫下那個字,想起正月夜里聽她翻身時的每一聲窸窣,想起除夕夜指尖在蘇瑾舌間攪動時對方顫動的睫毛,想起倒春寒高燒那夜蘇瑾壓在她枕間堵住她的唇,嘴唇是燙的,身體也是燙的。所有的畫面都攪在一起變成一個她知道不該問卻已經在心里問出口了的問題。
她喜歡我碰她嗎?她為什么沒有把手抽走?她在山道上為什么沒有退開?我抓著她的手腕的時候她往前靠了半寸——那是半寸,來得很快也很輕,但我沒有漏掉。
林清韻把被子拉得更緊,從頭到腳把自己裹成了一只繭。黑暗的被窩里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悶悶的心跳聲,她在這片混沌中反復回想那半寸的靠近,像一顆被嚼過很多遍的蜜漬梅子,甜味早就被吮吸干凈了,留下來只有舌根上化不掉的微酸。
林清韻想不通。她只知道蘇瑾的手腕很細,被她握住時沒有抖也沒有躲,只是停在那里靜靜地由她握著,脈搏穩而溫熱;她還知道沉素卿碰她時自己心里那種翻涌和沉素卿碰她新買的玉簪子時截然不同,那不僅僅是“不高興”,那是憤怒,是恐懼,是一種從頭到腳像被烈火燒過一樣的沖動。
林清韻在被子里又悶了好一陣才掀開一角探出頭來,長發被靜電擦得蓬松散亂,兩頰紅得像被人剛從蒸汽鍋里撈起來的糯米團子。
她望著頭頂的帳慢喘息了好幾個來回,忽然對帳頂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她不是故意沒躲的。她就是由著我握著。”說完之后她把這句話慢慢抿進嘴唇里,像含住一顆剝了殼的荔枝,舍不得吞,怕吞了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