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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京城入了秋。
不是那種天高云淡的爽朗秋日,而是連陰雨一下就是四五天的悶秋。雨絲細密密的,不大,卻不停,從早到晚淅淅瀝瀝地敲著瓦檐,將整座京城泡成一只灰色的濕繭。
攏翠居的梧桐葉子被雨打落了大半,濕漉漉地貼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軟塌塌的,沒有一點聲響。廊下的欄桿上掛滿了水珠,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兮兮的霉味,連被褥都泛著一層黏膩的涼意。
林清韻的月事就是在這場雨中來的。她從小就有這個毛病,每月頭一兩日小腹便墜著疼,嚴重時疼得起不來床。林夫人請太醫給她看過,開了好幾副溫經散寒的方子,吃了也不見好多少,太醫說這是胎里帶的寒,等嫁了人生了孩子自然就好了。林清韻聽了這話當即便在心里冷笑一聲,只是面上沒有顯露。
許是夜里愛踏被子、許是高燒把底子掏虛了,疼得比往年更兇。換下來的臟衣裳前兩日春蘭拿去了后院井臺邊,幾個婆子正捶著皂角搓洗,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林清韻自己蜷在拔步床的錦被里,臉色煞白,額角沁著細密的冷汗,嘴唇咬得發白。
春蘭急得團團轉,要去稟報夫人請太醫。林清韻忍著疼攔住她,說老毛病了不用興師動眾,喝碗熱姜湯就好。
春蘭便去廚房煮姜湯,片刻后端著一碗紅糖姜湯回來,邊喂邊嘀咕這雨下得沒完沒了衣裳晾了三天還是潮的。
林清韻被她念叨得心煩,勉強喝了兩口姜湯便推開碗說不要了,讓她出去。
春蘭端著碗退到門口,恰在廊下撞見從后院收衣裳回來的蘇瑾,便順嘴說了句小姐又犯老毛病了疼得厲害還不肯請太醫。
蘇瑾沒說什么只是點了下頭,將懷里那迭半干的衣裳擱在外間矮榻上,轉身往廚房走去。
她從廚房的灶上另外煮了一鍋紅糖姜湯,比春蘭多擱了兩味藥,一味是益母草,一味是艾葉,是她從前在書上見的方子。
紅糖放得比平時多些,知道小姐怕苦;姜絲切得比平時細,熬得也久,端出來時湯色烏亮泛著點點細紋,沒有春蘭碗里那個團成疙瘩的糖渣。
蘇瑾端著湯碗輕輕推門進去時林清韻已經迷迷糊糊快睡著了,聽見腳步聲聞到那股熟悉的皂角香便睜開一絲眼縫,悶聲道你怎么來了。
“聽說小姐不舒服,奴婢煮了碗姜湯,”蘇瑾將碗擱在床頭小幾上,“加了益母草和艾葉,比尋常姜湯管用些。小姐趁熱喝。”她躬身將枕頭墊高了些扶林清韻半坐起來,然后坐到床沿上舀了一勺姜湯吹涼了送到她唇邊。
林清韻就著勺子喝了兩口,眉頭皺了起來:“好苦。”
“益母草是有些苦,紅糖放得比往日多些應當能壓得住。小姐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完,喝完奴婢再給小姐倒杯蜜水漱口。”蘇瑾的語氣不是在勸,而是在解釋——解釋她放了什么、為什么放、放了之后味道會是怎樣。
林清韻沒再說話,只是又張開嘴乖乖把一勺勺湯藥咽了下去。她的嘴唇有些干了,湯漬沾在嘴角,蘇瑾極自然地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攏在她唇角輕輕擦了一下,指腹抹過那片微涼干燥的皮膚把一滴烏亮的殘湯拂去。
那拭唇角的手法輕巧得像是順手拂去燈架上落下的燈花,只在她收回手之后那兩根指節還保持著一瞬擦拭的弧度,像是沾到了比湯汁更燙的東西。
林清韻沒來得及反應,只覺得嘴角被粗糙又溫熱的一片指腹掃了下,隨后便空了。她含著自己舌尖望了蘇瑾一眼,那人的目光已垂下去繼續舀湯。
喝完姜湯蘇瑾起身要去廚房放碗,林清韻忽然拽住了她的袖口。“還是疼。”聲音悶悶的,裹著被雨水泡軟的委屈。
蘇瑾低頭看著被拽住的袖口,那只手抓得不算緊卻也沒有放,指尖微微泛白,不像是命令,倒像是挽留。
“奴婢去給小姐倒杯蜜水。”
“不要蜜水。”林清韻往里挪了挪,在床沿讓出一小塊位置,掀開錦被一角露出寢衣下微微鼓起的小腹。隔著細薄的寢衣可以看到她呼吸時腹部起伏的弧度,和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縮起的姿態。“你幫我揉揉。春蘭手重,上次揉得我青了一塊。你的手比她的輕。”
上一次春蘭給她揉肚子其實是她信口胡說的,春蘭連她寢衣扣子都沒碰過,她只是想找一個不牽強的理由讓蘇瑾留下來。
此刻林清韻把整張臉轉向枕頭里側,只留一只紅透的耳朵對著帳外。
蘇瑾的手停在身側躊躇了兩息。她知道這個請求越過了丫鬟該做的差事——揉肚子這種事太過私密,哪怕是貼身丫鬟也不常做。
但雨聲太大了,天色太暗了,小姐的聲音太軟了,她終究還是在床沿坐下來,將手掌輕輕覆上那片微微隆起的小腹。
掌心剛隔著寢衣貼上去便感到下面一陣灼人的涼意——是表面皮膚被冷汗浸透后與底下的悶熱團塊相裹而成的濕涼。
蘇瑾將手掌壓得更實了些,極慢極輕地畫著圈,由臍周向外一圈圈蕩開,指尖時不時蹭過臍下微微凹陷的一小片皮膚。
那寸凹窩里濡著一層薄汗,觸感比別處更滑更軟,像是細瓷碗心凝著的一汪沒有攪動過的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