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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子夜。
三聲更鼓剛剛敲過最后的尾音,余韻還在寒夜里顫抖,朱雀門的城樓上,毫無預兆地,亮起了一排火把。
不是一盞,兩盞。
是整整齊齊的一排,像忽然睜開的、燃燒的眼睛。
火光“呼”地一下竄起,瞬間撕裂了沉厚的夜幕,將城樓上守軍鐵甲映照得冰冷森然。
火光中,立在首將陳嘯身后的那個身影摘下了沉重的頭盔。
長發如瀑瀉下,在夜風中揚起一道利落的弧線。
火光躍上那張臉,身姿挺拔,眉峰凌厲,眼眸沉靜,正是沉素卿。
她身上不再是侯府千金的錦繡華服,而是一身玄鐵輕甲,肩甲上的獸頭在火光中泛著幽光。
陳嘯抬手,將手中那面玄色令旗,向下一揮。
動作簡潔,果斷,帶著斬斷一切猶豫的力道。
“咔、咔、咔?!?
三道沉重的門閂,從內部被同時抽開的巨響,在死寂的夜空中格外清晰刺耳。
那聲音不像開門,像某種巨獸的骨骼被硬生生扳斷。
緊接著,是門軸轉動時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厚重的、包裹著鐵皮的朱雀門,那扇象征著皇權與禁地的門戶,開始向兩側緩緩滑開。
沒有喊殺,沒有沖鋒的號角,只有門軸轉動時壓抑的呻吟,和鐵皮摩擦地面的、令人心悸的沙沙聲。
門縫越開越大。
門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然后,黑暗里涌出了潮水。
身著玄甲、沉默如鐵的士兵。
他們行動迅捷,卻詭異得沒有發出太多聲響,每人嘴里含著一根木棍。
只有鎧甲葉片碰撞時細微的嘩啦聲,和皮靴踏過青石板路沉悶整齊的節奏。
像一股黑色的、訓練有素的鐵流,頃刻間漫過門檻,涌入城中,分流,占據每一個垛口,每一條通道,每一處制高點。
火把的光影在他們冰冷的甲胄上跳躍,映出一張張看不清表情、只有肅殺的臉。
朱雀門,破了。
從亮起火把,到城門洞開,再到甕城易主,前后不過一盞茶的時間。
快得像一場精心排練過無數遍的啞劇,安靜,冷酷,高效得令人膽寒。
遠處,永寧坊,林府。
書房里還亮著幾盞燈,光線卻顯得格外慘淡無力。
林輔坐在那張紫檀木太師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正在迅速風化的石像。
他面前的青瓷茶盞早已涼透,茶湯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令人不悅的油膜。
他手里攥著一卷剛從宮里用特殊渠道緊急送出的紙箋。
紙是宮里專用的淺黃色桑皮紙,觸手微糙,此刻卻被他的手汗浸得發軟。
上面的字跡潦草狂亂,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在極度倉促和驚恐下寫就:
晉王兵變,朱雀門已失!玄武門禁軍倒戈,宮內通道已被切斷,消息難出!
林輔的目光在“朱雀門已失”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那幾個張牙舞爪的字,在他眼中漸漸扭曲、變形。
他慢慢將紙箋揉成一團。
動作很慢,很用力,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然后,他抬手,將那個皺巴巴的紙團,扔進了書案旁燒得正旺的炭盆里。
“嗤?!?
火舌猛地竄起,貪婪地卷上紙團,瞬間燃起一簇幽藍色的火焰。
火光跳躍,將他臉上每一條深刻的皺紋、每一處緊繃的肌肉,映照得明滅不定,陰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