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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布的質地,也過于嶄新,缺少長期漿洗穿用后的柔軟與服帖。
甲士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哪個院子的?”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林清韻低著頭,沒有回答。
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干澀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
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蘇瑾最后那句“不要抬頭,不要出聲,”在瘋狂回蕩,與眼前這冰冷的現實激烈沖撞。
甲士等了兩息,耐心告罄。
他冷哼一聲,手中的馬鞭抬起,不是抽打,而是用鞭柄冰涼的末端,略顯粗暴地抵住了林清韻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午后偏斜的日光,毫無遮擋地照在她的臉上,清晰映出每一寸肌膚,那是常年居于深閨養護出的、毫無瑕疵的細膩與白皙。
眼睫纖長,鼻梁秀挺,唇形優美,即使此刻沾了淚痕與灰塵,即使因恐懼而失了血色,那份浸在骨子里的、與生俱來的清貴與嬌養痕跡,也絕非粗布荊釵所能掩蓋。
甲士盯著這張臉,看了片刻。
目光在她驚慌卻依舊明亮的眼眸、挺秀的鼻梁、和即便緊抿也顯得優美的唇線上逡巡。
然后,他嘴角那絲冷笑加深了,眼中閃過“果然如此”的銳光。
“林家的人?”他嗤笑一聲,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趣味,“藏在仆役里頭?打得倒是一手好算盤?!?
林清韻沒有掙扎,也沒有辯解。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極致的恐懼與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的四肢百骸,凍僵了她所有的反應。
她想起了父親被押走時那塌下去的肩膀,想起了春蘭最后看她時那含淚的、悲哀的眼神,想起了蘇瑾穿著那身青色布衣、跨出攏翠居門檻時,風灌滿她整個單薄背影的畫面。
還有蘇瑾最后那句,用盡全力才保持平穩的叮囑。
可她終究,還是被看見了。
精心偽裝的殼,在經驗老道的目光下,不堪一擊。
甲士不再多問,伸手一把攥住林清韻纖細的手臂,那力道大得讓她痛哼一聲。
然后,他將她像丟一件雜物般,往身后跟上來的兩名士兵手里猛地一推。
“押回去!重新登記!細查!”
林清韻被粗暴地推搡著,踉踉蹌蹌地往回走。
方向,是她剛剛拼盡全力才逃離的林府。
奉旨查抄的甲士效率極高,短短時間內已將各處院落翻檢、清點、封存完畢。
少數身份可疑、或試圖反抗的仆役已被帶走。
而她,林清韻,被徑直押進了正堂后面,一處臨時充作關押林家女眷的偏院。
院子里已有十數名女子,多是姨娘或有頭臉的嬤嬤,個個面如死灰,瑟縮在一起,低泣聲不絕于耳。
林清韻剛被推進院門,尚未站穩,便聽見正院那邊傳來一陣更加沉重整齊的腳步聲,夾雜著甲胄鏗鏘與刀柄撞擊門框的脆響,由遠及近。
不多時,偏院的門被再次打開。
幾名身著低級文官服色、神情肅穆的將衛,護著兩位面無表情、眼神凌厲的女官模樣的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女官展開一卷新的名冊,聲音平板無波地吩咐。
“將林家所有女眷,按名冊重新核對一遍,驗明正身,逐一畫押,核對無誤者,即刻押往刑部大牢,候旨發落!”
命令一下,甲士們立刻如虎狼般撲上,將院中女子粗暴地拉起,排隊,核對面容,強行按手印。
哭嚎聲、哀求聲、掙扎聲再次響起,卻只換來更粗暴的對待。
林清韻被推搡著,排在了隊伍的最末。
當她被兩名甲士押出這間偏院,再次經過那道她生活了十六年、此刻卻已面目全非的林府大門時,她不知為何,掙扎著,最后一次回過頭。
目光,落在了門楣之上。
那里,原本高懸著、泥金大字熠熠生輝的“林府”匾額,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光禿禿的、殘留著深深釘痕的門楣。
而那塊象征著她家族榮耀與權勢的匾額,此刻正歪斜地倒在門前的石階下。
朱漆剝落,“林府”兩個曾經飛揚跋扈的大字,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一道猙獰的裂痕,從匾額正中橫穿而過,幾乎將之一分為二,像一道無法愈合的丑陋傷疤。
陽光慘淡地照在那裂痕上,折射出冰冷破碎的光。
林清韻被猛地向前一推,踉蹌著,跌入門外甲士組成的、森然冰冷的隊列之中。
視線被強行扭轉的最后一瞬,那匾額上深刻的裂痕,卻已如烙鐵般,深深印在了她的眼底,心底。
至此,她終于無比清晰地明白。
蘇瑾為她精心籌劃、賭上彼此信任與隱秘情感才鋪就的那條看似唯一可能的生路,終究沒能敵過,命運翻云覆雨的手腕,在棋局終盤,輕輕劃下的,那一道冰冷而決絕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