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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牢門在深夜被一盞素紗燈籠猝然照亮,當那道熟悉的身影靜立在鐵柵之外。
林清韻才恍然驚覺,有些債,早已在無數(shù)個晨昏交錯中悄然累積,深重如淵,是注定還不清的。
不知在寒冷,黑暗與父親沉重的懺悔中煎熬了多久。
遠處,終于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響。
不是獄卒巡夜時那種懶散拖沓,靴底摩擦石板的沉悶足音。
也不是甲士換崗時整齊劃一,帶著肅殺之氣的鏗鏘步履。
而是輕緩、均勻、落地清晰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穩(wěn)穩(wěn)地踏在空曠陰森的牢道石板上,在死寂中激起清晰而有節(jié)奏的回響,由遠及近。
緊接著,火把的光亮了起來。
沒有牢中慣用的、煙氣嗆人光線昏暗的劣質(zhì)油燈,是明亮、穩(wěn)定、帶著暖意的光,迅速驅(qū)散了牢道深處濃稠的黑暗,將林清韻所在的這間牢房柵欄門外一片區(qū)域,映照得纖毫畢現(xiàn)。
林清韻蜷在墻角,聞聲茫然地抬起頭。
淚眼朦朧中,她看見一個人,靜靜地立在柵欄門外。
光線從那人的身后斜照過來,將她整個身形勾勒出一道柔和而清晰的輪廓光邊。
逆光中,面容有些模糊,只能辨出身形高挑纖細,穿著一身素凈的月白色衣衫,外罩一件同色斗篷,手中提著一盞素紗籠罩的燈籠。
她的身后,垂手靜立著兩名佩刀侍衛(wèi),以及一個提著多層食盒、低眉順目的內(nèi)侍。
林清韻的心跳,毫無預(yù)兆地,漏跳了重重的一拍。
隨即,開始瘋狂地,失控地擂動起來,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認得那個身形。
即便逆著光,即便隔著淚霧,即便身處絕境,她也絕不會認錯。
她認得那個人站在光下時,會不自覺微微偏頭的姿態(tài),帶著一種沉靜的觀察與思量。
她更認得那雙手。
那雙此刻正穩(wěn)穩(wěn)提著素紗燈籠的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而不顯粗大,虎口處有一層因常年執(zhí)筆、勞作而磨出的薄繭。
燈籠暖黃的光透過素紗,柔柔地映在她月白的衣袖上,將那片清冷的顏色染成了一團溫暖的,令人眼眶一熱的鵝黃。
是蘇瑾。
林清韻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冰冷的地上掙扎著站起來。
雙腿因久跪和寒冷早已麻木不堪,猛地發(fā)力,一陣尖銳的酸麻刺痛從小腿直竄而上,讓她踉蹌了一下,差點重新跌倒,慌忙中伸出手扶住身后濕滑陰冷的石墻,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
隔著銹跡斑斑,冰冷無情的鐵柵欄,兩人的目光,終于在這詭異的時間、詭異的地點,猝然相遇、相撞。
蘇瑾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什么過于明顯的表情。
沒有重逢的喜悅,沒有落井下石的快意,也沒有顯而易見的憐憫。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靜得讓人心慌,也靜得讓人莫名地,想要落淚。
她輕輕頷首,對身旁垂手侍立、表情略顯不安的獄卒示意。
獄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提醒什么,聲音壓得極低。
蘇瑾沒有側(cè)耳去聽,也沒有給出任何回應(yīng)。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依舊落在牢房內(nèi),然后,清晰而平穩(wěn)地吐出兩個字。
“開門。”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輕緩。
卻奇異地,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芈湓谶@寂靜的牢道里,清晰地傳入牢房中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內(nèi)斂的力量。
從前在攏翠居,蘇瑾每日不知要說多少遍“是”、“奴婢明白”、“小姐恕罪”。
聲音總是低順的,溫馴的,將所有的情緒妥帖地收斂在那副完美的奴婢面具之下。
可此刻,站在牢門之外的這個人,用同樣不高的音量,說著截然不同的話。
那聲音里沒有了刻意壓低姿態(tài)的柔軟,卻也沒有高高在上的跋扈。
它只是平穩(wěn)的,篤定的,像陳述一個無需爭辯的事實,像秋日沉靜的湖水,表面無波,底下卻自有其不可動搖的深度。
和林清韻記憶中的某些片段奇異重合。
沒有哀求,沒有命令。只是平靜地告知。
開門。
獄卒猶豫了僅僅一息。
或許是被那平靜語氣下的某種東西懾住,或許是認出了她身后侍衛(wèi)的服色與腰牌。
他最終摸出腰間那串沉重的鑰匙,找到對應(yīng)的一把,插進鎖孔,用力一擰。
“咔嗒。”
鎖簧彈開的清脆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生銹門軸被推動時,發(fā)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長音。
沉重的鐵柵門,向內(nèi)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蘇瑾將手中的素紗燈籠,遞給身后提著食盒的內(nèi)侍。
然后,她抬起手,輕輕攏了攏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邁步,跨過了那道低矮卻象征著自由與牢籠的門檻。
一步,踏入了牢房之內(nèi)。
她是階下囚,鐐銬加身,囚衣骯臟,蜷縮在角落,是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