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燜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
膝蓋上沾了牢房地面的灰土,她似乎并不在意。
沒有再看林清韻一眼,她轉過身,腳步沒有絲毫停留,跨出了那道低矮的鐵門檻。
沉重的鐵門,在她身后,被獄卒重新推上,落鎖。
“咔嗒。”
鎖簧扣死的聲音,再次響起,為這場短暫的、詭異的“探視”,畫上了句點。
林清韻依舊跪在原地,保持著那個仰頭的姿勢,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一個獄卒從牢道遠處快步走上前,手里拿著一串鑰匙,按照蘇瑾方才離開前的低聲吩咐,麻利地打開了林清韻手腳上那副沉重粗糙的鐵鐐。
“哐當,哐啷。”
生銹的鐵環砸在石板上,發出兩聲沉悶的鈍響,在空蕩的牢房里激起小小的回音。
四肢驟然卸去了那日夜相伴的、冰冷沉重的束縛,林清韻在瞬間的麻木之后,感到一種奇異的、近乎失重的輕松感,從手腕和腳踝處蔓延開來。
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悄然從身上脫落,飄落在積滿塵埃的石板地上,甚至沒有激起一絲聲響。
可就在這“輕”之中,仿佛又有什么更沉重、更無形的東西,也跟著那副鐐銬一起,從她早已不堪重負的身體里,被悄然卸下了。
那晚的春寒,似乎格外深重。
月光是青白色的,像一匹被漂洗過無數遍、褪盡了所有溫度的冷絹,從頭頂那方巴掌大的氣窗斜斜地漏進來,鋪在牢房冰冷的石板地上,映出一片慘淡的、宛如結了薄冰的幽光。
林清韻躺在角落里那堆依舊散發著霉爛氣味的干草上,身下沒有鐐銬的牽絆與摩擦,手腕和腳踝是許久未曾有過的輕松,輕得甚至有些……不真實,讓她輾轉反側,無法成眠。
她睜著眼,望著頭頂那片被月光切割出明暗界限的黑暗。
過了許久,她慢慢地、遲疑地抬起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自己左側的鎖骨。
白天被蘇瑾用帕子反復擦拭過的那一小片皮膚,上面的淤傷和擦痕似乎已經不疼了,只留下一點隱約的、鈍鈍的麻木感。
可是……
那方素白帕子微涼濡濕的觸感,隔著粗棉布料傳來的、極其細微的粗糲感,以及帕子底下,那雙穩定、有力、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克制與溫柔的手指,所傳遞過來的溫度與力度……
仿佛還清晰地留在那里。
烙印般。
她想起蘇瑾臨走前說的那句話,“人要認清自己的位置。”
語氣是淡的,平靜的,甚至聽不出什么明顯的情緒。
可當她回憶蘇瑾說這句話時的眼神,那雙深潭般的眼眸里,映著跳動的油燈火光,也映著她自己驚惶的臉,里面……似乎并沒有多少她預想中的、淬毒的恨意,或是勝利者的嘲弄。
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冰冷、殘酷、卻無法回避的事實。
更像是在替她,將這一年多來,她們之間所有顛倒錯位、糾纏不清的日日夜夜,一幕幕,無聲地回顧,攤開在她面前。
然后將去年秋天,在富麗堂皇的林家廳堂,她坐在高高的主位上,用那樣輕慢戲謔的語氣,對跪在腳下的蘇瑾說出的那句話。
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最后,再用那方洗得發白的舊帕子,親手,一點一點,將她臉上因這句話而洶涌決堤的淚水、屈辱與恐懼,連同那些陳年的污垢與塵埃,一并……擦拭干凈。
她不知道。
她沒有資格知道,也不敢去揣測。
蘇瑾這種近乎詭異的、在施加了最冰冷的現實審判后,又給予如此克制、甚至堪稱溫柔的肢體觸碰……究竟意味著什么。
是清算后的余燼?
是仇恨盡頭一絲虛無的憐憫?
是勝利者對失敗者最后的、施舍般的“仁慈”?
還是……別的,什么她連想都不敢去深想的、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可能性?
她分辨不清。
這其中的界限太模糊,情感太復雜,就像此刻牢房中這明暗交織、冰冷慘淡的月光,看似清晰,實則混沌一片。
她只是慢慢地、無意識地,用指尖反復摩挲著鎖骨上那片仿佛還殘留著帕子觸感的皮膚。
然后,在無邊的黑暗與寂靜里,在卸去鐐銬后陌生的輕松與依舊刺骨的寒冷中……
她決定,暫時,不去分辨了。
就讓那片皮膚上,那若有若無的、屬于另一個人的指尖溫度,和那方舊帕子微涼濡濕的觸感,再停留得久一點。
哪怕,這只是一個囚徒,在絕望深淵里,為自己偷來的一點點,自欺欺人的、虛幻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