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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了夏。
沒有預兆,沒有過渡,仿佛昨日還穿著春衫,今晨一推窗,熱浪便劈頭蓋臉地砸進來。
那種黏稠的、沉甸甸的熱,混著南方吹來的濕氣,將整座蘇府嚴嚴實實地裹住,蒸成一只密不透風的籠。
空氣凝滯不動,吸進肺里都是滾燙的,帶著曬蔫的青草味。
院墻下那幾叢芍藥,前幾日還撐著最后幾朵殘紅,今晨再看,已全蔫成了焦褐的卷,軟塌塌地貼在灼熱的地面上。
槐樹上的知了像是約好了,從午時起便扯開了嗓子,那聲音嘶啞綿長,一層迭一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聲網,將整個午后罩在里面。
回廊的青磚地被日頭直曬了一整天,此刻踩上去,隔著薄薄的布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積蓄已久的熱力,燙得腳心發麻,熱氣順著小腿往上爬,不一會兒額角就沁出了細汗。
林清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
細棉布料子輕薄,洗過多次后越發柔軟服帖,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袖子高高挽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截小臂染上了一層勻凈的蜜色,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領口敞著,最上面兩顆盤扣都沒系。
熱得透不過氣,方才抬手擦汗時順手就解開了。
此刻衣襟微敞,露出一段鎖骨和胸前小片肌膚,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她剛在井臺邊壓上來一桶新水。
木轆轤吱呀呀地轉,麻繩繃緊,吊桶破開水面時帶起一陣水花的響。
井水極涼,從地底深處汲上來,桶沿還掛著水珠,在日光下晶瑩剔透。
她彎腰,雙手握住桶把,有些吃力地將整桶水提起來,擱在井臺邊的青石板上。
水花濺出來,打濕了她的鞋尖,涼意透過布面,激得腳趾微微蜷縮。
她拿起漂在桶里的木瓢,舀了滿滿一瓢水,沒有猶豫,仰起臉,從額頭澆下。
涼意如刀,瞬間劈開滿身的燥熱。
水流順著臉頰奔淌,滑過下頜尖,匯成幾股,爭先恐后地鉆進敞開的領口。
水珠沿著鎖骨凹陷的弧線往下,滑過身前正中那片最薄的皮膚,帶走了黏膩的汗,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蜿蜒的水痕,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還不夠。
她又舀了一瓢,這次從肩頭淋下。
嘩啦一聲,水花在肩頸處炸開,迅速濡濕了中衣的前襟和肩部。
薄薄的布料瞬間濕透,緊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肌膚真實的顏色和輪廓。
鎖骨清晰的線條,肩頭圓潤的弧度,以及更往下,那隱約的、柔和的起伏。
濕透的布料變成半透明,緊緊吸附著每一寸曲線。
日光毫無遮攔地照過來,透過濕衣,勾勒出身體年輕而飽滿的形態。
她閉上眼,長長舒了口氣,仿佛將胸腔里淤積的燥熱都吐了出去。
濕漉漉的長發被她隨手撩到一側肩頭,露出整片修長的脖頸和另一側光滑的肩線。
她用還在滴水的手背,反手輕輕拍打著后頸,那里已經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酷熱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想起從前在攏翠居的夏日。
也是這樣的午后,她卻要春蘭在地龍口放上一大盆冒著寒氣的冰塊,門窗緊閉,放下竹簾。
還要兩個小丫頭一左一右打著扇,扇出的風必須是又輕又緩,不能有聲響擾她清夢。
就那樣,她有時還嫌不夠涼,蹙著眉翻來覆去。
如今想來,竟覺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帶著種不真實的、令人臉紅的嬌貴。
汗透了衣裳,粘在背上,風一過,帶來短暫的涼,也帶來一種實實在在活著的痛快。
蘇瑾剛從書院回來,換下一身長衫,穿著一身家常的月白細麻襦衫。
料子比尋常布料輕薄,但依舊穿得齊整,領口扣得嚴密,袖口也挽得規規矩矩。
路過西院井臺時,一陣格外清亮的水聲鉆進耳朵。
嘩啦,淅瀝,滴滴答答。
在萬物被曬得發蔫、連聲音都仿佛被熱浪吞沒的午后,這水聲鮮活淋漓,像一顆冷水滴進滾油,瞬間抓住了她所有注意力。
她腳步一頓,下意識偏頭望去。
然后,便定在了原地。
林清韻側身站在井臺邊。
長發盡濕,烏黑如瀑,被全然撩到左肩,襯得右半邊脖頸和肩頭完全裸露出來,皮膚上滾著未擦凈的水珠,陽光下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鉆。
中衣的領口敞開著,衣襟滑向兩側,露出的肌膚比記憶里更深了一些,是日光親吻過的顏色,泛著健康的、細膩的光澤。
水痕正從她濕漉漉的發梢、從下頜尖、從鎖骨窩,不斷匯聚、流淌,滑過身前那片被井水浸得透濕的皮膚。
那片肌膚在日光下呈現出一種被水沁透后的珠光色,濕潤,柔軟,因為涼意而微微繃緊,勾勒出若隱若現身前線條清晰的輪廓。
最要命的是那件濕透的中衣。
月白色的細棉布,一旦濕透,便幾乎透明,緊緊貼在身體上,描摹出每一處起伏的曲線。
從纖細的鎖骨,到圓潤的肩頭,再到飽滿的弧度,腰際收束的纖細,以及更往下……濕衣下身體的輪廓,在明亮的天光下,再無一絲遮掩。
蘇瑾見過她更多私密的情態。
此刻,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沒有夜色當幕布,沒有錦被作屏障。
所有的一切,每一寸被水浸亮的肌膚,每一道被濕衣勾勒的曲線,甚至那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的、鎖骨上的一片淺白色傷疤。
都赤裸裸地攤開在盛夏灼熱的日光下,清晰,飽滿,充滿了一種毫無防備的、生機勃勃的沖擊力。
蘇瑾忽然覺得握著茶盞的手指有些發黏。
她本是想著廚房用井水鎮了酸梅湯,順路給她端一盞解暑,卻猝不及防,撞見這樣一幕。
她在廊柱的陰影里停了片刻。
目光卻像被什么拴住了,落在那個浸在光與水里的身影上。
看水珠從她潮濕的發尾滴落,砸在鎖骨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看濕透的布料緊貼脊背,隱約顯出里衣細細的系帶。
看她仰頭時脖頸拉出的優美而脆弱的弧線,喉間隨著吞咽輕輕滑動。
蘇瑾幾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刻意加重了腳步。
鞋底踏在滾燙的青磚上,發出清晰而沉穩的“篤、篤”聲。
正在用手背拍打后頸的林清韻動作一頓,回過頭來。
臉上、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額發濕漉漉地貼在微紅的頰邊。
她眼里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嘴角便自然然地彎了起來,綻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慌亂,沒有羞赧,只有一種“是你啊”的坦然,甚至帶著點深受酷暑折磨的默契。
“天太熱了。”
她開口,聲音也像被井水浸過,清涼涼的。
說話時,指尖無意識地勾著還在滴水的發尾,往肩后撥了撥。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敞開的領口又松動了些,一滴水珠順著鎖骨的凹陷,倏地滑落,沒入衣襟更深處。
“我就知道這個時辰你會從書院回來,茶是給我的嗎?”
蘇瑾走到她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臉上被水花打濕的痕跡。
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混合著皂角清氣的、井水特有的凜冽味道。
近到能看清她鎖骨正中那個淺淺的凹陷里,積蓄了一小汪清亮的水,正隨著她輕緩的呼吸,微微蕩漾著波光。
她將手中冰涼的青瓷茶盞遞過去。
林清韻伸手來接。
指尖相觸的剎那,蘇瑾感到她手指冰涼。
自己的指尖,卻被茶盞的涼意和莫名的燥熱,激得微微發顫。
一涼一顫,碰在一起。
林清韻接過了茶盞,卻沒喝,抬眼望著蘇瑾。
蘇瑾垂著眼眸,目光落在她敞開的領口,那片濕漉漉的、泛著珠光的肌膚上,看著水痕蜿蜒沒入陰影。
忽然,蘇瑾抬起了另一只手。
動作不疾不徐。
手指輕輕觸到林清韻微敞的衣襟,指尖掠過那片被井水浸得冰涼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