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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大雪。

從午后開始，雪粒子便密密地砸下來，到了傍晚時分已成了漫天飛絮，將整座京城裹成一片素白。

這是今冬最大的一場雪，鵝毛似的雪片紛紛揚(yáng)揚(yáng)，落在永寧坊的青石板路上。

落在蘇府后院的槐樹枝椏上。

落在西院那扇朝東的窗扉外，積了厚厚一層。

放眼望去，屋頂、院墻、石階、井臺，全都被白雪覆蓋，只露出幾處深色的邊角，像是被誰用濃墨在宣紙上隨意勾了幾筆。

蘇府今年的除夕與往年一樣，沒有大張旗鼓。

蘇明遠(yuǎn)素來不喜鋪張，即便是如今位居首輔、門生故吏遍布朝堂，他也從未收攏人心、彰顯權(quán)勢。

府門前只貼了一副御賜的春聯(lián)，廊下掛了幾盞紅燈籠，后院正堂里擺了一盆新折的紅梅，算是全部的年節(jié)裝飾了。

那紅梅開得正好，枝干虬曲，花瓣在雪光映襯下愈發(fā)顯得殷紅如血，偶爾有風(fēng)拂過，幾片花瓣落在青磚地上，像灑了一地的碎瑪瑙。

雪還在下，月門那頭的庭院已積了薄薄一層素白。

一個纖細(xì)的身影正蹲在廊下，手里握著一把小鏟，在給墻角那叢新移來的臘梅培土。

林清韻的動作很慢，很仔細(xì)，像是怕碰壞了那些還沒綻開的花苞。

臘梅的枝條上已經(jīng)綴滿了鵝黃的花蕾，在白雪的映襯下，嫩得幾乎透明。

下人們大多領(lǐng)了賞銀回家過年去了，只留下幾個無家可歸的老仆，廚房的趙婆子沒走，還有兩個灑掃的粗使丫頭。

蘇明遠(yuǎn)讓她們單獨(dú)置辦一桌飯菜，讓她們自己熱鬧，又給每人多封了一吊錢，算是壓歲。

他自己卻不得閑。

永昌帝在宮中設(shè)宴，宴請內(nèi)閣重臣與六部九卿，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個除夕宴，蘇明遠(yuǎn)作為首輔，無論如何也不能缺席。

他換好了官袍。

一襲紫色蟒袍，腰束金帶，頭戴獬豸冠。

站在正堂廊下整了整袖口。

管事從后院過來，躬身道。

“老爺，暖轎備好了，就在門外候著。”

蘇明遠(yuǎn)點(diǎn)了點(diǎn)頭，卻沒有立刻邁步。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問道。

“瑾兒呢？”

“小姐說今晚就留在府里。”

管事答道。

“不去宮宴了。”

蘇明遠(yuǎn)沉默了一息，聲音平穩(wěn)。

“讓她來見我。”

蘇瑾從西院出來時，身上還圍著一條半舊的圍裙。

她剛從灶房里出來，正和林清韻一起準(zhǔn)備晚上的飯菜。

圍裙上沾了幾點(diǎn)面粉和一小片水漬，袖口也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指上還殘留著揉面時沾上的濕面屑。

她走到正堂前，看見父親正站在廊下等她，紫袍金帶，官帽端正，背脊挺直如松，身后是漫天飛舞的大雪。

她上前幾步，正欲開口，卻見父親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落在她身后那道通往西院的月門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看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片刻，蘇明遠(yuǎn)收回目光，看著女兒。

她今日沒有穿官袍，只著一件家常的月白襦衫，頭發(fā)用一根素帶松松攏在腦后，圍裙上沾著面粉，手指上還有揉面的痕跡。

這副模樣和當(dāng)年她母親在世時在灶房里為他搟面條時的樣子有幾分神似。

他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不上不下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今夜宮宴，你當(dāng)真不去？”

他問，聲音比平日輕了幾分。

蘇瑾搖了搖頭。

“府里人都走了大半，留她一個人在家過年，我不放心。”

她說的“她”是誰，蘇明遠(yuǎn)當(dāng)然知道。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兒一眼。

沒有責(zé)備，沒有追問，只有一種復(fù)雜的、沉甸甸的情緒。

他想起西院墻外那扇亮著燈的窗扉。

他沒有問過，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蘇瑾的肩頭，望向她身后那道通往西院的月門。

暮色漸濃，雪幕中那道月門的輪廓有些模糊，只能隱約看見門后那扇窗扉里透出的暖黃燭光。

那個穿著素衣的姑娘此刻大概正在灶房里忙活。

他知道，今日下午她們兩個一直在廚房里準(zhǔn)備年夜飯，趙婆子跟他說了。

說“林姑娘切了好多蔥，切得比老奴還細(xì)。”

“小姐揉的面又勻又韌。”

說這話時趙婆子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欣慰，像是在說兩個終于學(xué)會了過日子的孩子。

蘇明遠(yuǎn)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再次落在女兒臉上。

他看著女兒也望向月門那邊的目光，那側(cè)臉的輪廓像她母親，但眉宇間的神情卻像他。

都是一樣的沉靜、克制、把所有翻涌的情緒壓在平靜的水面之下。

雪花落在他的官帽上，落在他的肩頭，他沒有去拂。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fēng)雪吞沒。

“好好待她。”

蘇瑾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

那雙眼睛里有太多她讀不懂的東西。

有疲憊，有憂慮，有她從小看到大的堅毅，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極淡極淡的柔。

像是一個在看見自己的孩子即將走上一條他從未走過的路時，所能給予的最克制也最鄭重的囑托。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蘇明遠(yuǎn)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彎腰坐進(jìn)暖轎，轎簾落下，遮住了他疲憊而沉默的面容。

管事一聲吆喝，轎夫抬轎起轎，咯吱咯吱踩著積雪出了府門，消失在風(fēng)雪之中。

管事關(guān)好大門，轉(zhuǎn)身往回走，路過正堂廊下時看見蘇瑾還站在那里。

他停了停，低聲說道。

“小姐，回屋吧，外頭冷。”

蘇瑾點(diǎn)了點(diǎn)頭，卻沒有立刻動。

她看著父親暖轎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念著父親方才那句話。

好好待她。

她想起多年前父親把她送進(jìn)林府時也說過一句話，那時他說的是活著。

彼時她以為活著就是最大的奢望，從沒想過有一天，父親會對她說出這樣一句囑托。

他從未問過她與林清韻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也從未說過一句贊同或反對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