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燜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蘇瑾沒有后退,也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將手交握在身前。
“我不是一時糊涂,也不是被人蠱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蘇明遠抬手抹了一把臉,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他倒退兩步重重坐進太師椅里,花白的胡須隨著粗重的呼吸劇烈抖動。
父女二人隔著滿地碎瓷和一灘漸漸變涼的茶水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蘇瑾,你聽好。”
他已多年不曾連名帶姓地叫過她的名字。
“陛下已經在朝堂上親口點過我,連同御史彈劾的折子迭起厚厚一迭,全壓在司禮監的案頭。”
“今天放一個,明天降一個,后天提拔一批以前從不敢跟我叫板的言官補進都察院。”
“陛下不是要治你的罪,不是要治清韻的罪,甚至不急著治爹的罪。”
“他要的是一個可以清理門戶的借口遞到他手上。”
蘇瑾沒有回應,只覺得胸口那顆心跳得太重。
父親明知皇帝在下一局死棋,卻還在拼了命地在棋盤上替她擋子。
她以為自己在偷偷保護林清韻,可父親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把她和她一起護在了身后。
而自己方才那聲,無異于又推了父親一把。
蘇明遠沒有再看她,從書案上拿起另一只備用的茶盞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端到唇邊卻沒有喝,只是盯著杯中平靜無波的液面看著自己倒映在里面蒼老疲憊的臉。
“爹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得罪的人太多。”
“新政每推一條,就有幾百畝官紳的田被清出來繳稅。”
“六部的舊派把我視為眼中釘,世族宗親罵我斷祖宗的活路。”
“連你那些堂伯堂叔都在背后使勁托媒想把林家姑娘放出府,他們安的可不是什么行善心,都不過是在找明哲保身的由頭。”
“你現在在朝堂的外議已經傳成什么樣,你知不知道?”
她當然知道。
工部衙門的同僚在廊下見她就噤聲,戶部送來的公文里有時會夾一張從彈章上撕下的暗諭抄本。
前日吏部某位老郎中對她拱了拱手說了句暗諷的話。
隨后用手掌輕輕拍了自己胸口一把,意思是心照不宣,但不要聲張。
她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再多有什么用,她沒辦法親手把她送走,也沒辦法在聽到她咳嗽時無動于衷。
她說了認定了就是認定了,她沒法在父親面前收回。
蘇明遠看著女兒咬住下唇一言不發的樣子,將手中那只茶盞擱在案上,茶水濺出來潑在辭官疏草稿的邊角洇濕了以全臣節四個字。
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底下壓著壓抑了很久的疲憊和無奈。
“老夫在刑部大堂上被人打斷了手指也沒求饒,此刻卻在這間書房里對你軟了膝蓋。”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將雙手攥成拳頭擱在膝上。
“蘇系姻親族人綿延幾代,他們當初把寶押在我身上,不是因為你爹品行好,是押我扛得住風浪。”
蘇明遠的聲音終于從沙啞中透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軟弱。
“皇帝要理蘇家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只需順著你與林清韻的事推一把,滿朝的御史就會把蘇家從清流之首貶成活該誅九族的罪臣。”
“到時候你覺得,爹保得住你嗎?蘇家保得住她嗎?”
蘇瑾咬著下唇沒有回答,她知道父親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而她已陷入其中無法自拔,還在這段感情上又添了一把火。
剛才那句,把父親推到了不得不做決定的懸崖邊。
蘇明遠將女兒留在了書房里,自己推門出去站在廊下看著夜空中陰沉沉的烏云。
管事提著燈籠遠遠站在甬道盡頭,不敢上前。
良久,他召來心腹幕僚低聲吩咐了幾句話。
幕僚聽完之后臉色大變,壓著聲音問蘇明遠是否真的要這樣做。
蘇明遠說林家姑娘本就是我蘇府收管的罪臣之女。
若她曾在書信中流露出對朝局不滿或意圖為父翻案,那么蘇家首告便是大義滅親,皇帝便不能在明面上繼續拿此事敲打蘇家。
幕僚說可是她根本沒有寫過那樣的信。
“沒有,那就讓她寫。”
蘇明遠背對著他,望著廊下搖曳的燈籠,聲音里沒有一絲波動。
“你親自去西院,告訴她,如果她不寫,蘇家保不住她,蘇瑾也保不住她。”
幕僚沉默了片刻,低聲領命而去。
蘇明遠獨自站在廊下,將袖中那柄御賜的玉如意慢慢拿出來,在燈籠的微光下看著君臣相得四個字。
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任上初入官場時,也曾相信清廉與忠誠能換回體面周全。
如今他用一介老臣最珍貴的東西去布一個明知無濟于事的局。
并不是為了給皇帝看自己的忠心。
這是給女兒、給林家姑娘、給自己殘存的良心一個交代。
蘇瑾并沒有回房。
她穿過雨幕沿著甬道來到西院,站在門外隔著門板聽見里面時時傳來咳聲。
門縫里透出暖黃的燭光,落在她淋濕的手背上。
她抬起手想敲門,手指觸到門板的那一瞬間又停住了。
父親書房里那聲茶盞碎裂的脆響還在耳邊回響,碎瓷濺到她裙角又彈落在地上的畫面反復閃現。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不知道父親那只抓慣了筆桿的手這一次會拿什么來替她抵擋。
院門忽然被從里面拉開。
林清韻披著一件半舊夾襖拎著油紙傘,抬頭看見蘇瑾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失神,驚了一聲,隨即一把將她拽進門檻。
她將傘往旁邊一扔,雙手拉住蘇瑾冰涼的手,抬起頭用掌心貼她濕漉漉的額頭。
“怎么淋成這個樣子?”
林清韻問。
蘇瑾搖了搖頭,只是不說話。
她捉住林清韻貼在她頸側的那只手,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林清韻輕輕抽了一口冷氣,卻沒有縮手,反而仰起臉將她被雨淋濕的額發撥開,露出底下那雙隱忍了一整夜卻終于開始發紅的眼睛。
她把人扶進屋里擦干頭發,又用被子裹緊她發冷的身子。
蘇瑾偎在她身上閉著眼,察覺到林清韻低下頭,柔軟的吻便密密實實地覆了下來。
從仍舊濕潤的發頂到眼角,從眼角到正在發冷發顫的耳廓。
用自己的嘴唇丈量蘇瑾從眉心到鼻尖,被冷雨打濕的每一寸皮膚。
林清韻貼著蘇瑾的耳朵耳垂,含糊地說了句我去給你熱碗熱的,你把濕衣服脫掉。
蘇瑾卻一把扣住她的手將人拉回懷里,嘴唇從耳垂慢慢移到鎖骨,張開嘴在那片細嫩的皮膚上用力咬了一口。
“別走……”
林清韻悶哼了一聲卻沒有推開,只是用手輕撫著蘇瑾的后背,未作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