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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蘭把林清韻按在床上坐下,自己去灶前燒水。
邊燒邊探出頭來跟她說話,說今年的稻子長得好。
說村里又修了幾間新安置房。
說自己如今補網的手藝在村里數一數二,漁公們都愿意找她干活,日子比前兩年好過多了。
說著又跑到后院摘了幾把野菜,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上那些細紋都變成了笑的弧度。
林清韻坐在床沿上看著她忙前忙后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腳上那雙新布鞋上。
鞋面干凈,鞋底厚實,不是去年那雙補了又補、鞋底快要磨穿的舊鞋了。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春蘭的影子投在墻上,又暖又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攏翠居,春蘭也是這樣忙前忙后地替她張羅,那時候春蘭的手指白白嫩嫩的,替她梳頭時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么。
如今這雙手粗糙了,裂口摞著薄繭,卻比從前更有力氣。
兩人坐在矮桌前喝粥,春蘭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清韻姐,你這次是要去嶺南嗎?”
林清韻點了點頭。
“我要去尋父親。”
春蘭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那邊也挺好,嶺南暖和,你這身子骨到了那邊不受凍。”
說完又低頭喝了一口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
“清韻姐,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得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林清韻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她。
春蘭沒有看她,只是盯著碗里騰騰的熱氣,像是在問自己。
“我以前覺得,柳溪村就是我一輩子的地方了,祖母在這兒,我也該在這兒。”
“可你上回走的時候,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后來我就想,也許人這輩子,不一定非要釘在一個地方。”
林清韻放下碗,看著她被火光映紅的臉,輕聲問。
“你想去哪兒?”
春蘭搖了搖頭,笑了一下,說還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想一輩子只會補網。”
“蘇姑娘修堤的時候教那些孩子認字,我也跟著學了幾個,雖然認得不多,但我覺得……認得字的人,眼睛能看到更遠的地方。”
她說完這話,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頭扒了兩口粥,含糊地補了一句。
“我就是隨口說說。”
林清韻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春蘭垂下的眼睫,心里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吃完飯春蘭領著她去河邊那片野菜長得最好的坡地走了走,又帶她去看村里新蓋的幾間安置房。
比從前那些土坯房結實多了。
“等再過兩年攢夠了錢,我也蓋一間這樣的。”
春蘭站在安置房前,仰頭看著嶄新的瓦檐。
“要有兩間屋,一間睡覺,一間專門放我的漁網和麻線。”
“窗臺上擺滿花,比那只破陶罐子好看多了。”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種從前在攏翠居時從未有過的東西。
傍晚時分,春蘭把唯一的那張床讓給林清韻睡,自己鋪了張草席在地上。
吹了燈,兩個人在黑暗中躺下來。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了幾道銀白的光帶。
春蘭翻了個身,忽然輕聲說。
“清韻姐,你還記得上回你來看我那陣子嗎?”
“那時候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覺得什么都沒有了。”
“你走之后我哭了整整一天,哭完起來去河邊洗了把臉,對著水里的自己說,哭有什么用,日子還是要過的。”
她頓了頓,聲音比方才又輕了幾分,卻穩穩當當的。
“后來我就跟著漁公們學補網,起初補得不好,手指頭被梭子扎得全是血,漁公都嫌我笨。”
“我就想,蘇姑娘修堤的時候,膝蓋舊傷犯了還站在泥水里搬石料,她都沒叫過苦,我這點疼算什么。”
“咬咬牙就過來了,后來慢慢補得好了,村里人都愿意找我干活,日子就好過了。”
林清韻在黑暗中聽著,沒有說話。
月光把窗欞的影子慢慢移到墻的另一側,春蘭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林清韻卻還睜著眼,望著窗外那輪將近圓滿的月亮。
她從袖中取出那張素箋,借著月光一行一行地讀。
青河渡口柳絮輕,孤帆一片暮云平。
珠簾猶卷當年月,棠影曾依舊日楹。
她已經在無數個夜里讀過無數遍,此刻月光如水,她在這間簡陋的土坯房里,在春蘭均勻的呼吸聲里,把那些句子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和那片干海棠花瓣一起妥帖收在袖中。
今宵莫問人何處,且看天河兩岸星。
此刻她在這間土坯房里,那個人在京城書房中,中間隔著千山萬水。
但她們看的是同一條銀河,同一輪月亮。
春蘭在這間小屋里學會了補網、認字,學會了在失去一切之后重新站穩腳跟。
她也會的。
不管前路多長,她都會走下去。
次日清晨,林清韻起身時春蘭已經燒好了熱水,熬了一鍋薄薄的米粥。
兩人就著腌蘿卜吃了早飯,林清韻收拾好包袱準備動身。
她在屋里環顧了一圈,趁春蘭去井臺邊提水時把幾塊碎銀塞進窗臺上的土陶罐子里,又把桌上那盞舊油燈的燈芯剪齊。
她推開門時晨光正從青河對岸漫過來,將渡口的石階和拴船的木樁都染成了淡金色。
春蘭從井臺邊拎著水桶回來,看見她已經站在門口了,手里還拎著那個走了一路的包袱。
春蘭把水桶擱在門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接過她手里的包袱,說清韻姐我送送你。
兩人沿著河邊往村口走,晨風從堤壩上吹下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清苦。
路過那道石堤時林清韻停了一息,又回頭看了一眼。
石欄上鑿著細密的水紋,堤身石料砌得嚴絲合縫,縫里長出了薄薄的青苔。
一個早起的漁公正坐在堤邊整理漁網,看見春蘭便遠遠地招手,喊道。
“春蘭姑娘,今兒個還來補網不?我這兒又攢了三張網等你呢!”
春蘭朝他揮了揮手,脆生生地回了句。
“等著!”
然后轉頭對林清韻笑了一下,說這漁公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頭一回讓我補網的時候還嫌我手藝差,如今只認我一個。
“清韻姐。”
走到村口那棵被洪水沖倒又發了新枝的老槐樹下時,春蘭忽然停下腳步。
“你等著,我回去拿點東西。”
說著把包袱往她手里一塞,轉身就往家里跑,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
“你就在這兒等我,別走!”
林清韻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沿著土路飛快地跑遠了,裙擺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只急著歸巢的雀鳥。
那只雀鳥如今翅膀硬了,能在風雨里自己筑巢、自己覓食的麻雀,不起眼,卻活得扎扎實實。
堤壩上那個漁公還在遠遠地朝這邊張望,手里的漁網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澤。
青河的水聲隱約傳來。
她不知道春蘭要回去拿什么,但她沒有走,只是扶著老槐樹粗糲的樹干,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