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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來?”
“南來!”
“剛出生,好小一只啊,透明的,什么都能看得見呢。”
“怎么都不說話?是不能正常發音嗎?啊——哦——嗚?”
“二十歲了,完全還是個小寶寶呢。”
“五十二歲,成年啦,阿爸阿媽給你做了海底大餐,快來吃吧。祖奶奶給你準備了成年禮,你晚上和我們一起過去。”
“南來,你想去陸地上看看嗎?他們說很有趣。”
“南來,你的話可以多一點嗎?明明你阿媽我話那么多,怎么偏偏你們兄弟倆都不愛說話呢?!”
“你喜歡貝殼還是螺母?”
“南來,最近你都在干什么呢?”
“南來,我們要走了,去最后一次屬于自己的大環游,你和南原都要照顧好自己。南原在陸地上我們也擔心不到,倒是你,你什么時候能……”
阿媽輕笑了一聲,視線越過南來的肩頭,仿佛能繞到他曾經滿是無法愈合的傷痕的背。
“沒什么,做你想做的吧。”
“啊,我們走了的話,你會想我們嗎?”
“……”
南來的手一顫。
一時之間沒控制好力氣,流光貝殼被他掐碎了一個角。
他莫名有些難以呼吸,像被卷入了某種不知名的情緒,這種情緒來得很突兀,也很奇怪,之前從來沒有過。
可以說是在那一瞬間,伴隨此起彼伏的聲音出現的還有混亂的畫面,窸窸窣窣,像海藻群里冒出來的小魚,那么多,一群又一群,顏色整齊又凌亂,沖擊著他常年波瀾不驚的神經,刺著他,最后刺痛了他。
很意外,南來從不知道自己的記憶力有這般好,能突然把過去幾十年的各種小事都清晰地回憶,他甚至記起來自己曾經被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魚幼崽嘲諷過身上的顏色,又記起來自己的無所謂,最后記起來是南原趕跑了他們。
因為一百多年,盡管是再無聊的日子,也能發生很多事。
這些小事堆疊成了現在的他,其實他現在也能算得上是“豐富”,因為他見過許多東西,去過許多地方,包括曾經懼怕涉足的,陸地。
那阿爸阿媽該比他要更“豐富”。
而這樣“豐富”的且顏色艷麗的人魚,時間一到也會變成大海的養料,留下的,也僅僅只有這種媒介,真可惜。
南來把流光貝殼放在一邊,閉上眼躺在水中,眼前一片漆黑。
其實也不可惜。他緩緩想。因為還有其他人魚記得他們。
只是,沒辦法再說話了而已。
沒辦法在自己耳邊說話了而已。
那他如果想聽到的時候,該怎么辦?
南來突然生出一種可怖的迷茫,似深不見底的海底裂縫,要將他連同大腦一整個吞沒。
怎么辦?
“——”
耳邊嗡嗡嗡得響,南來耳鳴了。因為他發現至此之后,在他生命剩下的幾十年里,再沒那對人魚的存在。
所以就連同清晰的記憶一起慢慢泯滅,而他因為缺乏最基礎的感情,甚至沒辦法真切地觸摸到這種離開的難過,他眼前又閃過阿媽臨走前的臉,年輕,漂亮,卻帶著和外表不符的沉穩,而這種沉穩下深深包裹著很難令他察覺的不舍。
現在這種[無法觸摸],比南來能夠感受到永別的難過,要更加難過。
遲鈍的人魚在數十天后終于露出海面,熟悉的偏僻的海岸空無一人,那枚紐扣和貝殼依舊被釘死在石壁上,像魏序的感情一樣可笑得堅固。
南來只遠遠看了一眼,再次離開。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天,南來在一次進食結束后,看到了一大塊海蜇。
他想起來他曾經用利爪剖開海蜇,切割成條扔在礁石上喂給小人吃,看小人吃著自己給予的食物活下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取代了南原,成為和小人更親密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