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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安靜地立在大堂吧的一角,琴蓋開著,像在等待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站了起來,走了過去。
指尖撫過冰涼光滑的琴鍵,觸感陌生又熟悉。
上一次正兒八經地碰鋼琴是什么時候了?記憶已經模糊了。
好像是某次家庭聚會后的表演,又或者是面對某個相親對象的才藝展示。
總之,都不是為了自己。
我索性坐了下來。
手指懸在黑白琴鍵上方,微微顫抖,過了好久才落下。
沒有樂譜,全憑記憶。
從琴鍵里流淌出來的,是德彪西的《月光》。
我喜歡這首曲子,它像水波一樣蕩漾,又像月色一樣清冷。
更像此刻,窗外那片被夜色浸染,看不真切的海。
我彈得很投入,幾乎忘了身在何處。
那些被嚴格訓練出的肌肉記憶,在聽到第一個音符之后,就全部蘇醒了。
指尖抬起又落下,音符在挑高的大堂空間里緩緩盤旋。
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我垂著手,盯著琴鍵,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輕輕震動。
“啪、啪、啪。”
幾下掌聲從我側后方傳來。
我微微一僵,回過神來,轉過頭。
是鄭宇。
他不知何時站在了那里,手里拿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水,看樣子也是下來小酌。
他走上前幾步。
“江先生,彈得真好。”鄭宇看著我說,“這水平,完全可以去教鋼琴了。”
我站起身,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社交式的微笑。
“鄭先生說笑了。現在的鋼琴老師,不都要求音樂學院科班出身嗎?履歷要光鮮,證書也要有一大堆。”我聳聳肩,自嘲道,“我是野路子,上不了臺面。”
鄭宇看著我,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聽江先生這意思……你沒受過專業訓練?”
“只是業余愛好而已。”我淡淡地說,然后抬手,輕輕合上琴蓋,“小時候家里讓學過幾年,早就荒廢了。手癢,見笑了。”
業余愛好。
其實也不算愛好,只不過是家里安排的無數興趣班之一。
在那個圈子的價值觀里,我學的一切,鋼琴、繪畫、馬術、語言、社交禮儀,這些種種都只是一個家庭優渥的omega應該具備的素養。
算是一種點綴,用以抬高身價,增加魅力,更好服務于未來的婚姻。
它們必須足夠好,好到能在社交場合博得贊賞,成為茶余飯后的美談。
但又絕不能好到可以憑此獨立,擺脫家庭的掌控。
在這種教育下,我沒有正規大學的畢業證書,沒有任何能證明專業能力的權威認證。
我所有的才華,都像院子里的花草一樣,被精心修剪過。
我是囚鳥,被圈養在華麗的籠子里,僅供觀賞,永不釋放。
鄭宇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那看來,能彈出這樣的音樂,是一種天賦。”他笑了笑,語氣溫和,“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起早,我先上去了,江先生也早點休息。”
“嗯,再見。”
看著他走向電梯的沉穩背影,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指尖還殘留著彈奏后的酸麻感。
而心里的那點空洞,被剛才的音樂短暫地填滿,又隨著余音的消散,變得更加清晰。
在電梯門關上之后,我邁步走過去,鏡面的門里映出我此刻的樣子。
頭發有點長了,搭在眼眶上。
我抬手撩起頭發,卻看見自己更加喪氣的臉……
走進電梯之后,我還在想鄭宇剛剛說的話。
可以去當鋼琴老師。
會有人要我嗎?這是不是一條活路?
那些為了討好別人而學會的技能,是不是也有用武之地?
說不定,我真的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在濟州島。
在李在敘身邊。
活下去。
電梯上行,數字無聲跳動。
而我的心情,也跟隨著這些數字躍升。
也許,不是無路可走。
我告訴自己。
是的,江曜,你不是只有妥協這一條路。
李在敘帶著孩子,都能打三份工,努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