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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娘坐在院子墻角陰影處,面前擺了個小凳子,上面是她昨日在布料店豪擲四百文得來的軟緞絲帕和十幾色繡線。
她拿起一縷極細的繡線,用指甲劈開:“趁日頭好,過來幫娘劈劈線。這手啊,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嫩了。年輕那會兒,一天能劈出繡一大幅屏風的線。如今做點飯食,洗幾件衣裳,再碰這精細活,就得格外當心,一個不留神就勾花了。”
唐照環學溪娘的樣子,用小指甲的尖端將她遞過來的繡線分出更細的一股:“娘的手哪里老。”
“這帕子得盡快繡好。小二說了,好繡工配上好料子好絲線,他能出五百文收。咱們得趕在夏稅之前,多攢下些錢糧。”溪娘笑了笑,沒接女兒的話茬,“繡個小花就行,但要精細。繡完了趕緊送回店里去,不能耽擱。這絲緞嬌貴,在咱們手里放久了,萬一不小心磨花蹭臟了,店里不收或是扣錢,那可就白忙活一場了。”
夏稅。這兩個字像小錘子敲在唐照環心上。
她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娘,昨天那個理事的說,五月夏稅要全用絹抵稅。我記得絹價平時賣一貫二,官府收稅時只按四百文一匹收?”
“嗯,是有這話。絹帛輕便好運輸,比銅錢更得官府的喜歡。”溪娘手上動作不停,眉頭蹙起,“官府收稅,向來如此,吃虧的總是咱們小民。”
唐照環家里沒有織機,往年得想法子買絹,或是高價請有織機的人家代織,所以溪娘才這么急。
唐照環心里的小算盤開始噼啪作響。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溪娘:“我記得二爺爺家有織機呀,咱們能不能去借來用用?趁著夏稅還早,織幾匹絹出來,比買絹劃算,說不定還能多織點賣錢呢。”
誰知溪娘聽了,劈線的手猛地一頓,臉色嚴肅了幾分:“快別提這個話頭,且不說主家也要用織機,就算閑置著,也萬萬開不得這個口。這里頭還牽扯你十二叔的一樁糟心往事,心里頭還窩火呢。”
唐照環的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十二叔是誰?他怎么了?”
溪娘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絲線,回憶道:“你十二叔唐鴻音,今年才十六,比你爹小一輪。那孩子,打小就腦子活絡,愛琢磨些商賈營生。去年,也不知他從哪里踅摸來一臺二手的立織綾機,想學人家開個小作坊,聽說比尋常織機更快更省力,能織出好料子來。”
“這是好事呀。”唐照環不解。
“好事?”溪娘苦笑搖頭,“開頭是挺好。他花了不少錢把那織機弄回來,也請了懂行的師傅看過。可沒曾想,那織機最要緊的部件,叫什么‘綜片’的,磨損得厲害,織出來的絹布總是出岔子,不是跳線就是斷紋,根本出不了好貨。”
“找人修啊?或者換新?”唐照環追問。
“談何容易。”溪娘道,“立織綾機本就稀罕,懂它門道的匠人少之又少,工錢貴得嚇人。更糟心的是,要正經用織機織綢緞販賣,還得去官府辦個什么機織許可。那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還要打點。你十二叔一個半大孩子,哪里應付得了這些。”
唐照環聽得眉頭緊鎖,這唐鴻音也算個有想法的,可惜時運不濟啊。
“機器沒修好,許可又沒辦下來,等于花大價錢買了個廢疙瘩回家。你二爺爺氣得夠嗆,差點把你十二叔腿打斷。那織機就一直扔在后院空屋里,再沒人動過。”
太坎坷了,從雄心勃勃創業到血本無歸,古代版創業悲劇。
“跟咱們家,跟三叔又有什么關系?”她追問。
溪娘尷尬道:“你十二叔機器壞了,不甘心,四處找人想辦法。你三叔嘴上沒個把門的,說認識州府里的能工巧匠,能修那勞什子綜片,還認識路子能辦下那個許可,哄得你十二叔又是塞錢又是請吃飯。
結果呢?錢是花出去不少,事兒一件沒辦成。你十二叔氣得差點跟你三叔打起來,后來還是你二爺爺出面壓了下來,但兩家心里這疙瘩算是結下了。
所以啊,那織機,現在就是二爺爺家的心病,更是咱們家的忌諱。借機器的事到此為止,爛在肚子里,知道嗎?”
唐照環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溪娘如此緊張。三叔唐守禮不僅沒本事,還坑了自家族弟一把,把關系搞僵了。那臺織機,如今就是個不能碰的禁忌。
那臺立織綾機,真就徹底廢了嗎?唐照環心里的小火苗并沒有完全熄滅。
她前世雖然不是專業學機械的,但物理和材料力學的基礎還在,加上對各種古代機械復原圖的興趣,對立織綾機的結構原理還算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