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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喲,我的頭,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話音未落,她作勢要往地上癱。
錢福妞尖叫了一聲,慌忙去扶:“娘你怎么了,唐家人把你氣暈了。爹,快救娘啊。”
錢貴正愁沒臺階下,見狀立刻借坡下驢,一步跨過去攙住自家婆娘,對著唐守仁惡狠狠地吼道:“姓唐的,你把我家婆娘氣暈過去,這筆賬老子記下了。再有下次,老子拆了你這破院子。我們走!”
他色厲內荏地撂下狠話,給手下使了個眼色,幾個人七手八腳抬起孫大娘,退回屋子,重重關上了門。
一場鬧劇,以孫大娘拙劣的暈倒暫時收了場。
大娘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沒去管泥地里的侄女,只是走到唐守仁身邊,臉上顯現近乎病態的亢奮。
“看見沒?你們都看見了吧,這就是沒靠山的下場。姓孫的敢這么囂張,就因為她男人是牢頭,手里有棍子,衙門里有兄弟。唐守禮為什么慫成那樣?因為他就是個沒根底的浮萍,誰都敢踩一腳。”
她越說越激動,目光落在瓊姐慘白絕望的臉上。
“這世道,弱肉強食,光會繡花頂個屁用。能擋棍子?能嚇退錢貴那樣的豺狼?
瓊兒,聽娘的,只要你做了李大官人的填房,成了官紳娘子,看這對狗男女,還敢不敢拿竹竿捅我們唐家的人,還敢不敢說我們占了他們的地。見了你,他們得跪著叫奶奶,把吞進去的地界,連本帶利給我吐出來。”
唐守仁和溪娘望著狀若癲狂的大娘,再看看被恐懼籠罩的瓊姐,只覺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瓊丫頭是守義大哥的骨血,是我的親侄女。就因為錢貴家這等腌臜潑才欺上門來,你就狠心把她往火坑里推。”
唐守仁斬釘截鐵地拒絕。
“就算錢貴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就算他把這后院全占了去,我也斷不會讓你賣了瓊丫頭。這門親事,我死也不同意。”
三日假晃眼就過,唐照環腿上的青紫也消得差不多。
她拿了包袱,在課室坐定,瞧見旁邊小伙伴眼下一圈黑青,又看前排一身綾羅綢緞的錢福妞愁眉苦臉地擺弄著手中不成形的布料,再低頭打量自個包裹里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衣,心下頓覺不妙。
好像……太熟練了?
對呀,自己明明現在才十歲,入門班的小娘子們剛開課,連剪刀都拿不穩當,哪能做出這般完整的小衣。
想來王教習本意就是讓她們嘗嘗這女紅的苦頭,明白其中不易,壓根兒沒指望真能做完。
唐照環左右一瞄,飛快地把小衣掏出來,也顧不得找剪子,麻利地尋了小衣上的線頭,悄悄拆開幾處,又用針線故意歪歪扭扭地胡亂縫了幾針。最后將布料揉搓出幾道褶皺,把完美的手工硬生生弄得像個糙活。
王教習板著一張臉走了進來:“時辰到,把你們做的小衣拿出來,擺在面前案上。”
唐照環學著他人的樣子,裝出一副忐忑模樣,扭扭捏捏地不肯拿。
王教習柳眉一豎,用戒尺在長案上重重一敲:“拿出來,莫要讓我再催第二遍。”
眾人嚇得一哆嗦,只好將功課攤于桌上,供王教習檢查,只見布料扭曲,線頭亂飛,針腳歪斜,真正是慘不忍睹。
王教習緩步走下講臺,挨個查看。她面上無甚表情,只在看到特別離譜的針腳時,眉頭緊蹙。
果然她并未追究何人做完何人未完,只是邊走邊說:“想來各位也都明白了,只是做個最簡單的小衣就如此辛苦,若要做一整套里外衣裳又該耗費多少心血。
我知你們中許多人,來此不過為博個‘繡藝坊學過’的名頭,好回家議親。
日后為人婦主中饋,四季衣裳,闔家穿戴,哪一樣不得你們張羅?若是有幸嫁入高門大戶,掌理內宅,上上下下幾十甚至上百口人的吃穿用度人情往來,哪一樣不是千頭萬緒。
依我朝風俗,女子十五六便要定親,開始縫制嫁衣,供十八出嫁之用。成親之時,男方親朋好友,家中下人,無不從各位嫁衣的針腳評價新婦能否持家。若被人當做繡花枕頭,評價差還是其次,最怕強仆欺主,這其中的貓膩可就多了去了。留予各位的時光已然不多,還望努力學習才是。”
聽完王教習的話,眾人皆羞愧低頭,不敢與之對視。
唐照環眼風里瞥見王教習的皂色裙角走到了自己跟前,她趕忙低下頭,避免與她目光相觸。
只見王教習將她的小衣拿起,端詳良久,徐徐開口道:“這竹子針法意境和縫制不在相同水準,是否有人助你?”
來了。
唐照環對此早有預案。
她故作聲若蚊蠅道:“回教習的話,此小衣完全出自學生之手,只是竹子刺繡確實受了他人指點,但動手皆是學生自己來的。”
“無妨。以你這般年紀,做到這等地步已算超出常人。若今后肯下苦工練習,倒可當一技傍身。”她指著竹子問道,“這竹子是誰指點的?你娘親?”
唐照環正欲點頭,靈光一閃,娘親如今肚子大了不宜動針,萬一兩人相遇提及此事便不妥當了。腦中迅速盤算一番,她計上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