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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別了那位陰陽怪氣的陳監(jiān)事,已近申時飯點,王掌計領(lǐng)著二人前往前院公廚。
公廚倒是寬敞,擺了十幾張方桌條凳。只是人依舊少得可憐,稀稀拉拉坐了不過二三十人,大多是些仆婦雜役模樣的中老年婦人,穿著統(tǒng)一的青色短衣,沉默地吃著飯,氣氛沉悶。
如繡藝坊那般,滿場織娘繡女笑語喧嘩的場景,全然不見蹤影。
唐照環(huán)看著自己碗里精細的小米飯,一葷一素兩個菜,又看看這冷清的場面,心中的疑惑和落差實在太大。
她終于忍不住,湊近王掌計,壓低聲音問道:“這真是洛陽綾綺場?跟成都府錦院,汴京綾錦院齊名的大宋三大院?怎地如此冷清?人也這般少?我一路進來,也沒聽見織機響動,更沒瞧見晾曬絲線的場子。”
王掌計夾了一筷子青菜,細嚼慢咽,待咽下,才抬眼看了看唐照環(huán),又掃了一眼同樣滿臉問號的唐照瓊,低聲道:“專心用飯,食不言寢不語。”
兩人羞愧低頭,專心吃飯,不再吭聲。
回到那僻靜的小院,直至天已擦黑,王掌計讓瓊姐去鎖緊了門,這才開口細說:“唐照環(huán)問到了點子上。綾綺場與三大院中另外兩家成都府錦院和汴京綾錦院不同,并不靠自家養(yǎng)著成百上千的官匠日夜趕工。
此處真正的官匠,算上學(xué)徒,滿打滿算也不到整百。且剛過正月,大部分還未歸來。咱們平日里見到的這些,多是做些灑掃、漿洗、飯食、看守門戶的粗使工。”
“那些織錦刺繡的活計呢?我記得您說過,綾綺場每年出品錦繡不下百匹,綾羅絹紗各色不止萬數(shù)。”唐照環(huán)忍不住問,“難道就靠這點人?這地方會變戲法,能變出來?”
“三大院中,汴京綾錦院乃天子腳下,供奉最急最多,匯集天下頂尖官匠。成都府錦院,蜀地人杰地靈,絲線品質(zhì)極佳,專攻錦上添花。
唯獨咱們這洛陽綾綺場,本是為官家行幸預(yù)備,但自仁宗朝以降,官家以節(jié)儉之名不再出京,朝廷吝嗇錢糧,便將此處所貢錦繡改為征召,由場里畫出圖樣,寫明要求,分派給洛陽城內(nèi)及周邊手藝精湛的民間織戶承攬。
另外西京留守司有折變之法,城內(nèi)居民的春秋兩稅,不收糧米,專收絹帛。許多周邊縣農(nóng)戶的稅賦,也以繳納絲絹來抵。
這些絲絹,最終匯聚到綾綺場,經(jīng)檢驗、分等、造冊,或入庫,或發(fā)往汴京,充作貢賦。
夏稅五月才開收,送到此處接近六月,是以現(xiàn)今活計并不太多。”
唐照環(huán)恍然大悟。
原來綾綺場的核心職能并非生產(chǎn),而是驗收,存儲和轉(zhuǎn)運,是朝廷控制地方絲帛貢賦的一個樞紐節(jié)點,難怪如此清凈。
“那您來此擔(dān)任掌計,又是負責(zé)何事?”唐照環(huán)追問。
“早點歇息,明日寅時末刻此處相見,你們隨我出門便知。”
次日天還未亮,王掌計屋門便開了,她已收拾停當(dāng),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素銀簪子綰著。手里拎個藤編提籃,里面裝著剪刀、頂針、各色絲線、大小不一的各色補丁料子,還有一本賬簿和一沓簽紙。
“唐照瓊,唐照環(huán),起身。”她在院中催促道。
唐照環(huán)和瓊姐哪敢怠慢,早半個時辰已經(jīng)爬出被窩,冷水抹了把臉,仔細攏過了頭發(fā)。
聽到她聲音,兩人拿上針線包,跟著她出了小院。綾綺場里依舊靜悄悄的,只有早起灑掃的雜役在寒風(fēng)中縮著脖子。
先直奔公廚。人比昨日更少,稀稀拉拉十來個,多是些老弱雜役,捧著粗陶碗喝照得見人影的稀粥。
王掌計帶著兩人,一人拿了兩個香噴噴的芝麻炊餅,就著專門給官匠做的八寶甜米粥,三下五除二啃完,前后不到半盞茶功夫。
“走。”王掌計一抹嘴,拎起提籃往外走。
瓊環(huán)二人趕緊跟上。出了清化坊,沿著宮城東墻根兒往北走,穿過肅靜的宣仁門大街,拐進東城內(nèi),在一座掛著西京留守司牌匾的府衙前停下。
王掌計也不走正門,繞到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角門。門口當(dāng)值的門子正抱著個暖爐打盹兒。聽見腳步聲,眼皮撩開一條縫,見是王掌計,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王掌計來了?里頭桌子支好了,老地方。”
“有勞。”王掌計點點頭,帶著瓊環(huán)二人徑直進了角門里一間寬敞的門房。
門房里靠墻支著一張長條桌,三條長凳,幾張?zhí)蕴聛淼墓僖巍W郎弦粚颖』遥P墨倒是齊全,墻角堆著掃帚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