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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照環(huán)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她精心繪制的花本,上面用細筆清晰地標注著經(jīng)緯線的提沉規(guī)律,攤開給瓊姐看。
“姐姐你看,同向斜紋綾我試到最后,花部用的是六上一下,地部用二上一下,如此方能顯出游魚重蓮的流動光澤。”
瓊姐湊近了,仔細鉆研復雜的花本,她識字不多,但于織造圖譜領(lǐng)悟得極快。她遇到不明白處,用手指在空比劃,或是拿起絲線現(xiàn)場打結(jié)揣摩,眼中漸漸露出明悟之色。
“這花本設(shè)計得真巧妙。”瓊姐贊道,隨即坐上織機,“我來試試看。”
唐照環(huán)在一旁,負責提綜,控制經(jīng)線的升降,配合瓊姐投梭打緯。瓊姐上手極快,起初還有些生疏,但不過幾炷香的功夫,手腳便協(xié)調(diào)起來,梭子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在經(jīng)線間飛快穿梭,不多時,一小段游魚重蓮花紋在綾面初現(xiàn)雛形。
“成了。”唐照環(huán)看著織出來的一小段綾面,雖不及她和石磊,余娘子在汴京織得那般純熟,但花紋結(jié)構(gòu)完全正確,光澤也已初顯,不由得驚喜地夸贊,“姐姐,你這上手的速度,當真厲害。這手感,這花紋的清晰度,幾乎趕上我們在汴京織的了。”
瓊姐被夸得不好意思,停下手中的梭子,低聲道:“我不過是按著你的花本照做,哪里比得上你能自個兒研發(fā)出這新花樣來得厲害。我……我自個兒私下瞎琢磨的那些,都不好意思拿出來了。”
唐照環(huán)一聽,好奇心起,拉著瓊姐的衣袖不依不饒:“好姐姐,你偷偷琢磨了什么好東西?快與我瞧瞧,定然也是極好的。”
瓊姐拗不過她,又被她晃得頭暈,只得答應(yīng)道:“我畫了張樣子,還織了一小塊樣布,放在家里了,回頭拿給你看。”
唐照環(huán)哪里等得及回頭,當即跟七叔打了聲招呼,也顧不上那剛開了個頭的綾緞,拉著瓊姐風風火火地就往家跑,連坊里備下的午飯都不要吃了。
回到家中,瓊姐拿出一卷織物樣品,展開遞給唐照環(huán)。樣品上用了頗為簡單的水波紋,素雅大方,乍看不起眼,細看之下,別有規(guī)整和諧之美。
“咱倆去年不是說,想要令花紋清晰,非得加大花部與地部斜紋浮長的差距不可。”瓊姐解釋道,“我笨,想不出你那般巧妙的同向斜紋。我就想著,能不能換個路子。你看,我這花樣,花部改用緙絲的法子,做通經(jīng)回緯,形成三上一下的斜紋,地部則用三經(jīng)絞羅的透孔。”
唐照環(huán)接過那塊小樣,入手細細摩挲,料子比她的同向斜紋綾更薄透輕盈,手感上不如綾的順滑,卻多了一份羅特有的爽利透氣感。光澤不如綾緞奪目,但緙絲部分的花紋清晰立體,整體給人一種內(nèi)斂而精致的感覺。
“這樣織出來的東西,論光澤滑爽,自然遠不如你的同向斜紋綾,但是它有個好處,可以用單人操作的小羅機來織,不用非得大家伙。”
唐照環(huán)眼睛一亮,激動地抓住瓊姐的手。
“你哪里笨,你這想法太好了,妙極了。
這料子比我的綾更薄透,比尋常的花羅更有筋骨和光澤,正適合夏天穿著。而且最關(guān)鍵的是,它可以快速擴產(chǎn)呀。”
唐照環(huán)腦中飛速轉(zhuǎn)動。
她只知道明年神宗皇帝會駕崩,國喪期間禁絕錦繡艷色,卻不知具體月份。若是趕上夏天,那些官員家眷既要守制穿素,又要顧及暑熱,這種素雅、輕薄又不失體面的新料,需求量定然極大。
她不能明說,只得強壓住心頭的激動,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問瓊姐:“姐姐,織你這新料,用料如何?織一匹要多少時日?”
瓊姐見唐照環(huán)如此重視,也認真答道:“用料與織吉星紋羅差不多,不算費料。只是緙絲的部分頗費些功夫,咱們剛開始不熟練,日夜趕工,一匹估計得十七八天的樣子。”
“十七八天?!”唐照環(huán)一聽,眼睛更亮了,心里飛快盤算起來。
她的同向斜紋綾,兩個人配合,織一匹要將近二十天,還非得用大織機。瓊姐的新料,兩個人二十天能出至少兩匹,而且對織機要求不高。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她腦中成型。她激動得臉頰泛紅,當下也顧不上多解釋,一把抓起那塊樣布,拉著還沒完全反應(yīng)過來的瓊姐,風風火火去找唐鴻音。
兩人找到正在核對年貨賬目的唐鴻音,唐照環(huán)將那塊新料樣布拍在他手邊,喘著粗氣問:“十二叔!信不信我?”
唐鴻音被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問得愣住,放下手中的算盤,笑道:“這是怎么了?我自然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