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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凈川不由出聲:“我……”
藍煙頓步:“嗯?”
朋友、半道冒出來的“繼兄”……
沒有任何立場。
他不配講出他想說的話。
升上高三那年的初秋,梁凈川第一次見到藍煙。
暑氣不散,木樨未開,不是太好的時節。
不久前,梁曉夏大大方方地告訴他,她交了一個男朋友。
這不是梁曉夏離婚后第一次談戀愛,所以當時在喝水的梁凈川,動作都沒有停一下,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從很小開始,梁凈川就知道梁曉夏是個很好的人,不是好媽媽,也不是好女人,不需要這些多余的限定詞,就是很好的人。不管偏頗還是不偏頗,都必須承認,他那個只有臉長得好看的生父,不怎么配得上她。
對于梁曉夏談戀愛一事,梁凈川歷來態度淡定,且偏支持,因為戀愛期的梁曉夏,心情很愉悅,給零花錢很大方,管他也很少——雖然他并不是一個太需要操心的小孩。
但這次,梁曉夏說,對方跟以前談過的那些男朋友不太一樣,是一個可以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可能,今后兩家要搬到一起住,你介意嗎,阿川?
他當然說,不介意。
梁曉夏沒有再婚,一個人養他到高三,于情于理,他都不會成為妨礙她幸福的絆腳石。
跟對方吃飯的日子,就這樣確定下來。
那天天氣很陰,似乎要下雨,他沒讓梁曉夏開車接,從學校坐地鐵過去更方便。
吃飯的地點在一家老酒樓——只有這個有年代感的詞,才能描述那家有年代感的店,占地三層,一樓堂食,二樓和三樓是包廂。
進門,他同服務員報了包廂名“麒麟閣”,服務員指一指樓梯入口,說在三樓。
木樓梯,腳踏上去有咚咚聲,扶手被摸得脫了漆,潤亮光滑,足見這酒樓生意興隆。
爬上三樓,左右看一眼,往左是洗手間,往右是包廂。
正要往右,洗手間門口深藍色的布簾被打起來,一個女生走了出來。
沉悶欲雨的傍晚,空氣被擾動。
他是先注意到了那雙眼睛。
眼型十分漂亮,但黯淡失神,像兩扇裝著淡青灰色天光的小窗戶。
而后注意她微微泛紅的鼻尖,因臉色蒼白得透明,這抹淡紅格外顯眼。
無論是眼神、表情,還是耷拉的肩膀,都在說明,她剛剛在洗手間里,可能是哭過了。
這并不關他的事,但他莫名無法移開視線,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遠超一個陌生人該守的分寸。
女生自然不會無察覺,蹙眉朝他望過來。
這一瞬,那略微虛恍的臉,多了兩分生氣,就好像蕭瑟了一個冬日的枯枝,挑開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的花苞。
女生瞥他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去,布簾落下,她向著走廊那端邁出腳步。
他踏上最后一級木樓梯,跟在女生身后,右轉。
那是一道如凈植亭亭的清瘦背影,穿黑白紅三色的校服,忘記看她胸口刺繡,不知道是哪個學校。
恍惚的心情,是在猶豫,怎么在她進包廂之前,攔下說一句話,會很冒昧嗎……他完全沒有經驗;散場的時候,還有可能碰見嗎;或者,中途溜出來,偷偷找一找,她是哪個包廂的……
直到女生停住腳步,他往她面前門框上方的金屬銘牌上望去。
麒麟閣。
梁曉夏相人的本事,只在跟他父親結婚時,失過一次手,此后她談過的歷任男友,都稱得上各有千秋。
而藍駿文,一個中型機械廠里本本分分的工程師,大約是他們中的集大成者,長相俊秀,舉止斯文,氣度溫潤,雖有些訥言,但算不得缺點。
他沒有細聽藍駿文和梁曉夏說的話,全程只在留意,坐在藍駿文身旁的,那個安靜而寡歡的女生。
現在,不必搭訕,他也被動知道了她的名字——哈,他可真幸運。他面無表情地想。
藍煙。
藍田日暖玉生煙。
如果一個人,在長達十一年的時間里,每天都要提醒自己一遍,不要做某件事,那么極有可能他正在做這件事,即便暫時沒有,未來也一定會打破戒律,報復性地嘗試做這件事。
在他這里,這件事一直是:
不要喜歡她,她討厭你,她是你妹妹……她是你朋友的女朋友,你們之間沒有可能。
梁凈川低垂雙眼,盯住前方地面。
視野里,穿著靴子的腳步慢慢往前,地下停車場的燈光從前方照過來,把一道逐漸拉長的影子投向他。
不配,不意味不能。
最壞結果無非是被她厭惡。
可他不是一直在被她厭惡嗎,有什么可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