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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此書展開后,似乎連做出動作的皇帝本人都驚詫了一下,但馬上,他將書丟回了嵌在墻壁的架上,目光也從外面徹底轉(zhuǎn)了回來。
可灰塵雖厚,透著歲月,皇帝卻還是看清了墻上的書都是什么,《世界河流考》《澤米布雅真文業(yè)伽》《河流與文明》《流域中的世界史》密密麻麻,全是同個主題的書。甚至在回想的瞬間,還有女皇那溫柔的聲音響起,指著遠方告訴他,那就是偉大的長河,它有著無數(shù)名字。
茶禮烏斯的人稱其為“邁輪”,意為生命之源;東戴的人稱其為“塞蘭措”,意為春日的來臨;齊爾古拉卡的人則稱其為“血擁里”,意為戰(zhàn)爭染紅的不祥之地。它被賦予了極多的意思,與同它一般的自然萬物聯(lián)系在一起。也同歷史典故,描寫戰(zhàn)爭、愛情、豐收的場面相串聯(lián)交織。而在帝國,它只有一個名字——“長河”,無需任何多余的解釋、附加,它是一條綿延萬里,數(shù)億年來一直流淌的河流。
“不過媽媽最喜歡的,還是叫它澤米布雅真文業(yè)伽,廣闊、美麗、富饒、光明,所有贊美的疊加。”女皇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兩人一起摸著書上的裝飾畫,里面保存了長河發(fā)源地的水,隨著晃動,輕微地響著。
中央宮殿的臨時會議定在了明早九點,皇帝從書架上摸出那本會響的書,它仍同以前一樣,只是看它的人心思已不復當年。
河流的神明嗎?這種東西哪里會存在,不過他會讓人去找的,頒布一道命令,組建一支特殊的軍隊,嘲笑納川的信仰,也嘲笑過去天真的自己。而且,這不失為一種有趣的殺人手段,騙子,敢于欺騙皇帝的騙子,本就是要死的。
從帝國開往德科的火車穿過戰(zhàn)場,越過高原雪山,大片的景色在窗外一閃而過,二十三節(jié)車廂壓在鐵軌上,發(fā)出巨大的轟隆聲,車內(nèi)卻靜得過分。這種壓抑的氛圍是從初始站便醞釀開來的,許多剛上車的人還未將腿踏上鐵板,就聽列車員小聲提示道:“前三節(jié)車廂有皇帝陛下的親遣隊。”于是驚詫與恐慌過后,想另選一趟車已成了不可能的事,他們的嘴自然而然地閉上,選擇了沉默到底。
業(yè)伽是在巴托維亞上的車,聽到列車員的話時,同行的格溫小姐攥緊了手,面露不忿,要不是領(lǐng)隊的蘭薩爾小姐扭過身子,擋住別人的目光,她們早已被帶走調(diào)查。
一行人走到座位上開始補覺,格溫小姐不大高興,但歌舞團的行程太過緊促,一場表演接著一場表演,讓難得閑暇的她迅速睡著了,直到某站過后,她才被車上的交談聲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那幫人下車了?”
“嗯。”業(yè)伽點頭,她看見了遠去的黑色軍裝。
“又是去殺人的,這群帝國的劊子手,總是換著法子要人的命。”格溫惡狠狠地罵道,聲音卻不敢太大。
業(yè)伽沒有做聲,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平靜地睜著,沒有任何顫動,似乎從不需要眨眼,只有完全的開與完全的閉兩種狀態(tài),但并不給人以凝滯感,甚至是凝滯的反面,江河一樣的流淌不息。某些地方清澈見底,某些地方卻深不可測,平緩湍急,難以追尋。
格溫在十多天的相處中,已習慣了她的性格,知道自己的很多話都得不到回應(yīng),于是自顧自地說著:“肯定是為了長河的事,皇帝覺得人們的信仰很愚昧,正昭告天下,要找河流之神呢,還說找到了,就不打仗了,我看他純粹是又找到了一個殺人的借口。偏偏有些人要上他的當,覺得如果真找到了神明,就能免于戰(zhàn)火,怎么可能呢,先不說神明到底存不存在,就算存在,那個殺人狂魔也不會就此罷休。那批親遣隊成員,已經(jīng)去過五個地方了。”
這五個地方的人都說自己發(fā)現(xiàn)了神明,但都沒有通過親遣隊的考驗,于是五場血流成河發(fā)生了,而剛才那一幕,明顯昭示著第六場的開始。
格溫小姐的嘴一直在動著,業(yè)伽的沉默反而助長了她的傾訴欲,直到火車廣播馬上將抵達德科時,她才關(guān)上話匣子,找自己的異國通行證準備下車。
人群密集,作為中立的國度,德科在這個不太和平的年代引來了許多人,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火車站的燈光昏黃,人影疊加在彩色的壁畫上,將美麗的小鹿變成了長角的邪物。
“遠處那里就是大劇院,很漂亮吧,樹枝拼接成的宏大建筑,我最喜歡的兩個劇院之一。旁邊的餐館也很棒,廚子會做一種灑滿開心果的甜品,配上德科特產(chǎn)的藍莓酒,非常讓人陶醉。還有用果木烤出來的小牛肉,五分熟是最好的,不過第一次吃的話,我建議你吃七分熟的。雖然別人都不太喜歡,不過肉上如果澆點特制沙棘醬,那就再好不過了。”
業(yè)伽點頭,領(lǐng)隊的蘭薩爾小姐卻笑著搖頭:“不要聽她的,澆上沙棘醬會很怪。”
“你看,我就說別人不喜歡。”格溫小姐調(diào)高聲音哼了一下。
她們慢慢地走完了所有手續(xù),出站時,業(yè)伽看見了大劇院,它的確是所宏大的建筑,離火車站那么遠,卻還是鶴立雞群一般,讓人一眼便望得到。不過除了規(guī)模外,吸引人的還在于它的顏色。
德科是座五彩繽紛的城市,這里的所有建筑都被粉刷成了對比鮮明的色彩,哪怕在黑夜中,都可看到房屋的生命力。可大劇院卻是沒有顏色的,它的確是木頭所造,但木頭都被刷成了白色,沒有任何裝飾的,空洞的白。
邀請她們歌舞團來此的富商已在車邊等候多時,看見蘭薩爾小姐時,興奮地跑過來握住了對方的手,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多看了格溫幾眼,格溫沒有表態(tài),只把自己的衣領(lǐng)往上拽了拽,天鵝般昂首挺立著。
“一路怎么樣,有沒有遇到不開心的事,聽說你們乘坐的那班列車碰上了帝國軍人,這真是我疏忽大意了,時先沒做好調(diào)查。”將舞團的部分人邀請至自己的加長汽車,富商滿含歉意地說。
蘭薩爾小姐勸慰道:“這并非您思慮不周,而且我們路上很愉快,沒有任何節(jié)外生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