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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潛伏了這么多年,等待她布局,收網,又成了手刃蕭寂的妖婦與罪人,再出來將她拿下,便輕而易舉地受百官擁護。原來,元載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皇位。
她坐在車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淫夫賤婦,速來領死。
元載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像是隔著千里之遙。
蕭嬋最后一次抬頭,與謝玄遇目光相對。他平靜的眼神給了她些許安慰。
沒想到,最后竟是你在身邊。
她慘然地笑了笑,最后抬起身,按著他肩膀,小心地吻了吻他的眼皮。
這個吻不同以往的刻意勾引,或是情欲驅使。而是一個悲哀的,憐惜的,不知所起的吻。
龍首原上那一回,是我欠你的。這次,絕不再牽連你。
她吻了他之后就一把推開他,反身走下了馬車。
本宮在此,車內人乃是先皇所封之仙官,不可妄動。
她穿著染血的衣服,面容凜冽,一步步走向騎馬站在禁軍之首的元載。她揚起下頜,挑著眉看元載:
我那些死士,你將他們如何了?
元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被她懾人的美貌一時震住,握著馬韁的手竟松動了一瞬。接著他轉過臉去吩咐了一聲,才換了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亂匪六十二,已悉數撲殺。
她眼睛閉了閉,咬緊了牙關看他:那都曾經是你的同袍。那年雪大,他們若不是在公主府門前撿到了你
別說了。
元載揚起馬鞭,打斷了她的話:過去的那個仰人鼻息的元載已經死了,活著的是定遠侯。長公主這也是臣最后一次,叫你長公主的尊號。
元載在馬上,對她行了個禮。她想起那天在公主府的浴池邊,他隔著簾子給她吹了一闕歌,之后說要與她和離的事。她的五郎從來都把退路考慮得很周全,不得罪任何人,哪怕是個將死之人。
她不再說話,只是仰著頭看他。大雨傾盆,禁軍如山肅立,她看見了在元載面前眾人抬著的,用白布覆蓋的蕭寂尸體。
好,我認輸。
她微笑著,臉上還殘留著方才殺人時留下的血水:能殺了他,我已甘心。做不做得成皇帝,卻是我的本事。
萬人肅靜,元載則帶著兵馬退后數步,一個碩大的木籠子被推出來,里面是一只黑熊,正在東
嗅西嗅,看起來十分狂躁。
按律,弒君者當五馬分尸。但公主之罪深矣,五馬分尸不足以懲戒世人。故創此刑。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蕭嬋一眼,就策馬離開了。所有兵士自動退開數尺,留出一塊空地,以盾牌相隔,把她留在圓心,正對著裝野獸的木牢。
雨依然下著,蕭嬋緩緩撩起裙角,拿出了那把弒君的短刀,橫在了脖頸前。
蕭梁的長公主,就算死,也不做此禽獸戲。
她閉上了眼,將刀向脖頸處劃去。然而那刀卻被另一只手握住,血滴答滴答地掉落在她胸膛上,灼熱腥甜。
她再次睜眼時,看見謝玄遇站在她面前,擋在她與野獸之間,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長劍,閃著鑠鑠冷光。蕭嬋沒看見他動手,只是一個瞬剎,他就收劍回鞘,猛獸已經被劈做了兩半。
他身上也濺了血,卻不以為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徑直走向了在人群盡頭發呆的元載,忽地騰空而起,與坐在馬上的元載平視。
阿嬋說,她不愿殺你,你卻要殺她,是不義。以此非人之道殺人,是不仁。但她說了,不殺你,我便不殺你。
他轉身離開,留下如墜冰窟的元載,直直地摔下了馬,引起周圍一片騷亂。
蕭嬋站在那里,看著謝玄遇朝自己走過來,額頭朱砂痣發亮,如同神明。他終于走近她,抬手摸了摸她發頂:
阿嬋。
他試著這樣開口叫她,蕭嬋卻覺得喉嚨發澀,不知道怎么回應他。好像再深情的回應都顯得輕佻。她看見謝玄遇的脖頸下方直到胸口之間,都開始出現冰裂紋般的細鱗片。
我本就是違反了天條下界,這次擅用法術,又一次違背天條。不知天上會如何罰我。
他忽地渾身脫力,靠在了她肩上。她努力托住他,方才沒掉下的眼淚忽地就涌了出來。
這次來人間一趟,遇見阿嬋,明白了許多事。原來男女之間的情和意是這般復雜。他笑了笑,忽地就合上了眼。
04
蕭嬋不知那場大雨是如何結束的,只是在醒來時,一個老人面容和藹地站在她床邊,見她睜了眼,分外喜悅地吸了吸鼻涕:
可算醒了,不然,老仙我都不知道,要拿謝玄遇那個犟脾氣怎么辦。
他怎么樣了?蕭嬋翻身就要下地,卻被老人一把攔住:殿下殿下,您稍安勿躁。老身是怕嚇著殿下,故而先來做此說明。
他咳了咳:殿下可知道,謝玄遇他真身是洞庭水君,原是條龍來著?后來因私自布雨,被天帝罰做看守佛祖教藏的天龍,天長日久,就化作了一把劍,斷人間不平事,成了司命星君,但也忘了從前是龍的事。如今他擅自為殿下出頭,改了命數,也被命數反噬,又變回了個龍身。
老人嘰里咕嚕說了如此一堆話,她卻只抓住了幾個字。
原來,謝郎他真的是個仙人,還因為救我受了罰。
她木木地自言自語,起身就往外走。我要去看他。
殿下殿下,老身再說最后一句話。
老人再次攔住她,在門前大義凜然地站著。她也不好推開他,兩人僵持在原地。
謝玄遇他如今雖有個人形,可心性卻是龍的心性,十八九歲的年紀正是龍的發情期。殿下您若是執意留下,怕是要吃許多苦。
他掏出個藥壺遞給她:這是老身煉的幾顆丹藥,服下去,便可遏制他的性情,但于身體有損,須謹慎服用。
老人將那藥壺塞在她手里,行了個禮,就再次消失了。
她此時才得以四下觀察,卻發現她身在一處世外小院之中。里面花木扶疏,打理得干干凈凈。房屋都高大敞亮,桌椅都是藤條編制而成,院子中央有白鶴悠然踱步。
她覺得這景象似曾相識,又說不上來在哪里見過。她只是急著找謝玄遇,跌跌撞撞地四處跑著,推開了一扇又一扇的門。直到走到了一間寬闊房屋前,推開了虛掩著的門,看見床帳邊輕紗搖動,里面坐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床上閉目打坐。
他背脊挺直,眉目俊朗,眉間一顆紅痣依然顯眼,只是上身從肩膀至腰間都隱隱長著鱗片,還有一根尾巴,從身后垂下來,在床角微微晃動。他只在身上搭了塊布,看起來像是剛沐浴完畢,眉頭微皺,不知在為何事而發愁。
她也是此時才看見了他手臂上的鎖鏈,那鏈子閃著金光,隱隱浮動著咒術符號,像是用來鎮壓著他的符箓。
謝郎。
她試探著叫了一聲,床上的人睜了眼,金黃的瞳仁將蕭嬋嚇得后退了一步。
他用黃金色的眸子看了她一會,才終于開口,聲音懵懂:你是誰?
她靠在門框邊看著他,忽地笑了:
我是阿嬋,與你有舊情,是謝郎始亂終棄,故而找來此地,與你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