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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秋氏她們商議得晚, 馮氏曾派人來問過一回, 便帶著三個孩子先用了晚膳。晚膳過后,又按照秋君霖的吩咐和長子秋正南帶著兩個小姑娘去郊外看了螢火蟲, 特意待到很晚才回,借口天色已晚,將夏疏桐留在了護國公府過夜。
晚上, 夏疏桐洗過澡后準備入睡, 秋氏過來了,道她第一次在外面過夜, 怕她害怕, 所以過來陪她睡。夏疏桐受寵若驚, 不由得猜想事情發展得如何了, 可是又無從知曉。
夏疏桐睡在里側,秋氏躺在床邊, 一手撐頭,一手搖著搖扇溫柔地哄她睡覺,夏疏桐只覺得像是在夢里似的,她以前也曾做過這樣的夢, 床褥軟軟的, 被子香香的,娘的身上又香又軟……
她記得前世的時候, 在她長得有些大的時候, 秋氏曾經抱過她一回, 那是她九歲的時候, 秋氏披麻戴孝,哭著將她擁入懷中,她瑟縮著有些害怕,不知道伯父死了,伯母為什么要這么抱著她哭得這么傷心。
那個時候,她在史氏的教導下同長房有些生疏,夏知秋死了,她雖然傷心,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害怕,長房的伯父死了,府里就沒有主心骨了,她也跟著哭了起來,卻不懂秋氏的悲慟欲絕。
夏知秋是在外出辦事回來的途中死的,跟他的兩個心腹,鄭管家還有謝管事三人一起連人帶馬車墜落懸崖,連尸骨都找不著。
秋氏用顫抖冰涼的手捧起她的臉,夏疏桐當時害怕得不得了,她可是親眼看著秋氏那雙手一遍又一遍地撫過棺材,還緊緊抓過棺材里面夏知秋的衣冠的,她嚇得不輕,哭個不停,后面史氏見她害怕,才從秋氏懷中將她拉了過來,秋氏還想拉她回去,她大哭不止,緊緊抱住了史氏,將臉埋在史氏懷中,秋氏只能作罷。
后面,她偷偷地從史氏懷中抬起頭來,想要看一眼秋氏,卻不小心瞥見了跪在棺前的夏馥安,夏馥安哭得紅腫的一雙眼就那么冷冷地看著她,那一雙眼睛,仿佛地獄里爬起來索命的冤魂一般……
夏疏桐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桐桐……”忽聽,門人有人喚她,是秋氏的聲音。
夏疏桐赤著腳就下了地,打開了門,卻別人看見了秋氏的背影,秋氏像是在找人,她連忙追了上去,追近了些,聽見秋氏在喚夏馥安,夏疏桐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在轉過花園里的假山后,卻聽得“撲通”一聲,秋氏掉進了秋日敗落的荷塘里,掙扎個不停。
“娘!”夏疏桐連忙追了上去,趴在池塘邊上喊她,卻見秋氏懷中抱著個女童,是夏馥安。秋氏艱難地將夏馥安推舉了上來,拼命往池塘邊游來。
夏疏桐撲在池塘邊上,伸長了自己的手要去抓她們,可是她們卻仿佛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就在這時,秋氏懷中緊閉著眼的夏馥安忽然朝她露出一個滲人的笑,僅接著就鉆進水里了。
“安安!”秋氏急了,叫了一聲,卻忽然整個人猛地往下墜,像是被水下的什么東西狠狠拽了下去。
夏疏桐倒吸了一口冷氣,猛地睜開了眼,卻發現自己還躺在床榻之上,她坐了起來,重重地喘著粗氣,小腹上蓋著的薄毯落下,她方才回過神來。
是……做惡夢了嗎?夏疏桐抬起發軟的小手,擦了擦額上的冷汗,仍有些驚魂未定。她為什么會做一個這么可怕的夢?夢到她前世爹娘之死?
前世,秋氏和夏馥安被人救起來的時候,夏馥安吐出了幾口水就醒了過來,大哭不止??汕锸稀稍诓莸厣?,任那些婆子們折騰了半日,仍是一動不動的,臉色蒼白得就像死了一樣。嬤嬤們手忙腳亂地將她抱起來,倒提著,又是頂她肚子又是拍她的背,她任由她們擺布,沒半點反應。最后女醫趕來了,嬤嬤們把她平放在地上,女醫給她針灸掐穴,她仍安安靜靜地躺著,眼唇都閉著,就像睡著了一樣。
夏馥安趴在秋氏的尸體上哭得撕心裂肺,夏疏桐也落了淚,史氏上前來,一雙冰涼的手緊緊地捂住了她的眼睛,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中。
夏疏桐閉上了眼,落下兩行淚,待她再睜開眼時,仍是昏黃的室內,屋里空無一人,秋氏不在了,只剩下兩盞昏黃的燭盞,紗窗外一片闃黑。
她睡了一覺了,也不知現在是什么時辰了。夏疏桐掀開薄毯坐了起來,穿上了擺在踏板上合腳的軟底睡鞋,她站了起來,剛走沒兩步,忽而聽到屏風后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是夏知秋的聲音。
夏疏桐動作一頓,屏住了呼吸,悄悄地往屏風后走了去。
夏知秋已經掌握了當年與嬰房相關的十八人的蹤跡,除了龍嬤嬤之外,余下十七個人都還在城中,當中有十二人還在他們夏府做工。為了不驚動旁人,他今夜只暗中召集了其中八人前來問話,可是在問詢過這八人后,得到的信息量卻也足夠了。
華嬤嬤回憶,當年那晚,下半夜的時候她曾腹痛出過一次大恭,離開了約莫一柱香時間,另外當時守夜的兩個奶娘和夏婆子三人也召來問詢了,剛開始的時候沒發現異常,可后來夏婆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當時好像在華嬤嬤出去后打了個盹,只一下子就醒了;再問兩個奶娘,一個奶娘不確定那晚她有沒有睡著過,因為是看守剛出生的嬰孩,也不能說話吵鬧,長夜漫靜,偶爾闔下眼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睡沒睡著,卻是記不得了;呂奶娘倒是記得自己睡了一會,還說也不知怎么就睡了過去,她瞇了一會兒眼醒來后,好像還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像是檀香味,可嬰房里怎么能點香呢?她正欲追究,可再一嗅,卻是聞不到了,便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經了以上信息,夏知秋他們覺得,如果華嬤嬤不在,而其余三人都迷糊睡了一會兒,那剩下的龍嬤嬤便有了作案的時間,是以,現在龍嬤嬤的嫌疑最大。可若說作案動機,他們卻想破腦袋都不出來,龍嬤嬤為什么要這么做?
夏知秋低聲道:“我覺得龍嬤嬤是關鍵之處,我本想親自去棗子莊走一趟,可這幾日手上公務實難抽身,我打算派鄭管家跟謝管事兩人去一趟,將龍嬤嬤帶回來?!?
秋氏想了想,道:“若真是龍嬤嬤所為,那派人去找她,不是給了她時間想好借口托辭了嗎?如何能審問得出真相?最好是出其不備,到了之后當場就詢問她?!?
夏知秋道:“不怕,我已經想好了說辭,就說當年殺害二弟的山賊官府已經擒到,請她前來一辯。”當年夏知冬陪史氏回去江南崩喪的路上,在山中遭遇山賊不幸罹難,當時活下的只有史氏和龍嬤嬤,龍嬤嬤因去林中出恭躲過這一劫,史氏則被夏知冬藏在馬車長椅之下,僥幸活命。
秋氏點了點頭,“這倒可以,只是你派去的人選不太合適,鄭管家和謝管事都是你心腹,這二人向來隨你左右,你派二人同時出動,只怕她會覺得這事是與我們長房相關。”
“夫人提醒的是,那?”
“你派謝管事去即可,再讓我大哥撥一個會武的人假扮官差一同前去?!?
“好?!?
“今晚就去的話,明晚可能回來?”秋氏問道。
夏知秋尋思片刻,道:“今晚趕路去,明兒天亮就能到棗子莊,白日行車方便,傍晚當能回到城里?!?
“棗子莊……”夏疏桐趴在屏風后,喃喃開口,只覺得這個地名聽起來有些耳熟。
忽地,夏疏桐腦海中忽然回響起她四嬸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來,那是夏知秋死后她四嬸娘家人來吊喪時,四嬸同娘家人哭訴的一句話——你說好端端的跑棗子莊去辦什么事啊?還神秘兮兮的……
夏疏桐驚得眼皮一跳,棗子莊那個地方窮鄉僻壤的,她爹去做什么?她爹一直在翰林院當職,不可能會去那種地方出外差。夏疏桐忽然生起一個可憐的念頭,如果當年,她爹是去找龍嬤嬤的呢?帶著他的兩個心腹鄭管家和謝管事去找龍嬤嬤問詢當年之事,可是卻在回來途中遇了難,那當時的馬車上有幾個人?除了他們三個,龍嬤嬤有沒有在馬車上?
夏疏桐驚嚇得臉色慘白,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頭,拼命地回憶起前世秋氏在靈堂上抱著她哭的情形,當時秋氏扳她的臉了,想要抬起她的頭來,她是想要看看自己的模樣嗎?可是當時的她對秋氏莫名的親近卻有些抗拒,甚至都不敢抬頭看她。
夏疏桐腦海中那個可怕的想法越來越清晰,如果說,當年她爹娘已經在懷疑她的身份了呢?可是他們卻……都死了!
夏疏桐無聲淚流,她爹娘是因為發現她的身份才死的嗎?那不是意外啊,那是人為啊,如果真的是因為發現她的身份才死的,那這會是誰做的?史氏嗎?史氏有那么大的能耐嗎?她不知道……她頭好痛……
當夏疏桐意識到夏知秋和秋氏二人已經談完話,正往里間走來的時候,她已經來不及跑回床上了,就這么淚流滿面地看著屏風后拐進來的二人。
二人皆面露詫異,秋氏詫異過后,還有些慌亂,“桐桐你……什么時候醒了?”剛剛二人的談話她都聽到了嗎?聽到了多少?
相較之下,夏知秋要淡定許多,只是俯下身來輕輕擦掉她的眼淚,輕聲問,“怎么哭成這樣?”
夏疏桐回過神來,啜泣道:“桐桐……做惡夢了?!甭曇纛澏?,唇色慘白。
秋氏蹲下來,心疼地抱住了她,輕輕順著她小小的背,柔聲哄道:“沒事的,伯……”秋氏那聲“伯母”已自稱不出來,改口道,“我在呢,我在?!?
夏疏桐緊緊地抱住了她,哭出聲來,她不是她伯母,她是她娘啊。
秋氏心疼得不行,想來是桐桐第一次在外面過夜害怕了,畢竟這護國公府對她來說十分陌生,就連原本應該跟她關系十分親密的自己,對她來說也是陌生的。
秋氏心生懊悔,二弟妹性子看起來雖十分和氣,但實際上卻是個很難親近的人,跟誰都親密不起來,連帶著二房的人跟府里的人都有些生疏。她身為府中當家主母,既要執掌中饋,還要照顧自己的夫君跟安安,自然沒那么多時間拉下臉去討好親近二房的,導致如今想同桐桐親近些,也無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