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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里面的人起身,出了往生堂,走遠得看不見人影,她才撥開眼前翠葉鉆了出來。
往生堂里的瑪瑙珠消失不見了,薛時依若有所思地掀起供桌桌布,果然在陰影里見到它們。
不知道主人懷著如何心情將這堆珠子掃進這布滿塵埃的角落。
盯了它們片刻,薛時依放下桌布,決定等回府后再跟薛雍陽好好說說陳家的事。
她打開食盒,小心地取出里面的糕點,放進空著的瓷盤。
往生堂又靜下來,檀香里混了一絲絲甜。薛時依跪在蒲團上,默念良久才起身。再睜眼時,眸里含了一層淺淺的水光。
她一抬頭,看見薛爹已站在往生堂門口等她。他等了有一會兒了,暮云合璧,西墜的日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爹。”薛時依跑過去抱住她爹,些微哽咽。
“我有些想他了。”
薛相慈愛地撫了撫她的發頂,長嘆。
“爹也是。”
千百蓮位中,有一座是他親手所書,落筆時曾淚盈衣襟。祈佛光接引義子羅子憶,離苦得樂,往生凈土。
往生堂香燭旺盛,油燈晝夜不熄,燈油如淚,將思念寄陰陽。
*
陳若遙回到寮房時,在門前聽見里頭傳來很輕的響動。她推門進去,一眼看見周行之坐在木窗前與自己對弈,落子聲如檐角的殘雨。
“我記得你在華巖寺里有自己的寮房。”
貴女面色平靜,下了逐客令。
她現在心情不算好,在回來的路上,她偶然撞見兄長和嫂嫂相爭。
作為妹妹,她不欲摻和這種家常,只是正要避開時卻聽見嫂嫂哭著問兄長,為何明明是一母同胞,他卻遠不如自己受寵。國舅帶禮回京,卻獨獨沒有他的份。
嫂嫂替兄長委屈,委屈他沒隨母姓,阿爹又早逝,如今在陳家說不上話,仕途也平平。
她站在兩人看不見的廊下,默然許久,不知道該為誰難過。
周行之不為所動,沒有離開的意思,“你從往生堂回來的?”
陳若遙冷冷覷他一眼,最后在棋盤另一方落座,執子,“是。”
她坐下那一刻,周行之嗅到一絲極淡的幽香。不是陳若遙慣用的香露氣味,而是那日追燈節上被他遺失的香。
周行之微嘆。
“又是這種香味。”
陳若遙不明所以,只見他落下一子后毫不留戀地起身離去,頭也不回。
莫名其妙。
她心里責備一句,獨自坐在棋盤前,不再理會。
佛門香火不斷,寺頂金光耀目,廟中有千重門扇,以深綠琉璃作瓦,日光移來時熠熠生輝,佛塔高聳,自須彌座往上,白石塔身每一幅佛像都莊嚴肅穆。
幾年前,鎮國長公主愛子心切,捐千金翻修華巖寺為子積福。此后年年,布施不斷。
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周行之身上,他穿過重重雕花木門,步履不停。旁經過客有看清他面容的,立馬慌亂行禮,他無動于衷,眼神半點都不曾停留。
這些年,他來過華巖寺數回,卻從不知道在這里祈福的作用。這座寶寺留給他最深的印象,是在疆場上所向披靡的雙親俯首跪拜時眼里含的淚。
為了治他的病,長公主府求遍了天下的名醫隱士,尋來無數的靈丹妙藥或者偏方歪道,可都無一能用。求無可求,終向神佛俯首。
旁經觀音殿時,周行之停了一瞬。
大殿青金華蓋之下,蓮座之上,觀音菩薩籠在半明半暗里,香燭燃燃,慈眉善目上落著濃淡不同的陰影,半闔眼,似乎正憐憫地俯視他。
周行之抿唇,眉目冷然。
忽地,前頭傳來一陣佩玉作鳴。長廊拐角走出個鬢云膚雪的少女,她走得又穩又快,腰間白玉禁步聲響均勻有節。天際間余暉尚存,她又背光而來,渾身都被渡上一層毛茸茸的淺金,更顯玉潤金清。
漸暗的天光與冷冷燭光間,薛時依看清了觀音殿前立著的人。
她現在已很熟悉京中貴人,一眼便認出這位是長公主府上那位鮮少露面的公子。
爹娘和哥哥還在寮房等她。
薛時依于是微笑著見了禮,并未寒暄,不做停留地帶著侍女離開。
撲面的幽香彌漫在周行之身邊,他喉結滾動一下,濃長的鴉睫輕扇。罕見地,郎君眼神溫和頷首回禮,讓出道路。
但人走過那一霎,他袖中卻寒光一閃,冷刃悄無聲息地削下貴女一縷青絲。
找到了。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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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025.09.15)35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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