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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這個叔叔是誰呀?你們本來就認識嗎?”
語氣里面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雀躍。
靠,方盈心里面想,他是狗。
滑稽的是,商圈的大屏里還花式地播放著池野拍攝的時尚廣告大片,像是卓別林幽默電影里面的笑點,嚴肅的場合搭配碎了一地的心,偏偏熒幕上的自己在孔雀開屏無死角地展示帥氣,池野知道方盈肯定也看到了,所以他在心里怒罵大屏別放了別放了,再放他把屏幕摳下來。
“沒誰。不熟。”方盈一筆帶過。她大概猜到了方小滿在康復機構認識的“好朋友”正是池野,呃,要是池野對她和她孩子的事不糾纏不下,她沒準兒會樂意繼續請他吃麥當勞。
方小滿一臉不信,把對話空間留給大人,沒多置喙。
聞言,池野疼痛難忍的心臟又被一把尖刀往深里捅了捅,血流如注,被曾經的戀人手起刀落地片片凌遲,每一寸皮肉都被削得很薄。
方盈本來就是這么狠心的。池野想,他或許終于可以不對她抱有任何期待了吧。
他咧嘴嘲諷:“對啊,我們可太不熟了——”
不熟到曾經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擠在一個被窩里。冬天,方盈氣血不足,手腳冰涼,喜歡把手伸到他肚子上暖一暖,有時干脆會朝著他大腿內側更熱乎的地方汲取溫暖,這能叫不熟?
還是說,方盈有特殊的癖好,會和不熟的人做盡男女之間親密的事嗎?
他們年輕的時候,極盡癡纏,挾著她沉溺于人間樂事。不提熱戀以后感情上的如膠似漆,池野很肯定,再也沒有人可以給方盈完美的愉悅了。
這要能算不熟,池野無話可說,當著孩子的面他很有底線,沒有把那些內容說出口罷了。
反觀方盈,將池野的怒氣收入眼底,是真怕他發瘋,捂住了方小滿的耳朵,這讓池野滿腔的憤恨進退維谷,看起來像是個會遷怒孩子的壞人。
孩子……池野襯衫底下的精壯軀體有輕微的震顫,他抱有了一絲幻想,希望是誤會:
“這是你女兒?”他期待著方盈反駁,說是親戚家的孩子,她們長得那么相像,騙他也行。
“我女兒。”方盈不想多說。最好池野可以因此知難而退。
“孩子的父親……在哪兒?”池野聲帶發緊,有一種含著期待的猜測。
“這不關你的事。反正,跟你沒關系。”
沒關系——直截了當地讓池野的希冀陷入了谷底。
方小滿的眼睛是清淺的黑棕色,不像方盈的瞳色那么烏黑深沉,池野幾乎可以透過童稚的一張臉,想象出孩子父親的模樣。
豐富的想象力快折磨得他發瘋,也在短時間內七零八落地構成一個他不肯面對的事實,方盈當年的出走,或許正是因為愛上了別人并懷上了別人的孩子。
看個頭,方小滿四歲左右,算算時間,方盈甩了他差不多直接就無縫銜接了。很大概率是早就找到了下家。
情到濃時,池野把人圈在懷里,喃喃地在她耳畔低語,希望她能給他生一個小朋友,一個和他們兩人都相像的小孩。每次方盈都從情欲中回了神,哭喪著臉拒絕,大好年華,她才不要成為一個孩子的母親,背上沉甸甸的責任,萬一孩子好動的天性全隨了池野,那她這輩子就完了。
男人最脆弱的地方被反復打擊。好好好,原來不是不想生孩子,只是不想給他生。
池野維持了面上的嘲諷與冷笑,嗓子里宛如被塞進了一塊燒得通紅的碳,無法言語。
方小滿懵懂單純的凝視不容許他傾頹失態,他在炎熱的夏季失了溫,內臟和軀干發冷,有一面透明的玻璃把他和這對母女的小家庭分隔開來,漸漸的,池野消散了所有的表情,連凝練出來的譏諷也維持不住,成了沒有表情的一張白紙。
在溺水之前,池野甚至渴望著方盈可以多解釋兩句,她沒有,眼睫之間夾雜著嫌惡疏離,只想讓他快點走。
池野遂了她的心愿,帶著一張沒有表情的慘淡臉孔,轉身就走。
一步兩步三步,等到距離足夠遠,確定不會再被方盈看見,池野才步履不穩地扶著車門,胃部惡心到想把五臟六腑一并吐出來,大口大口喘氣。好多事情,他無數個日日夜夜都想不明白,事實比想象還殘忍。
他沒辦法原諒她。
見池野的奇怪腦回路果然沒有想到方小滿是她的女兒,方盈猶如躲過一劫,手心汗得濕透,拉著方小滿走進麥當勞店內坐下,按照她的口味點了她喜歡吃的雙層吉士漢堡,小孩子胃口小,再加一個奧利奧口味的麥旋風已經夠了。
“吃吧吃吧,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方盈率先止住了方小滿的疑問,她自己吃不下任何東西。
“切,大人就喜歡把小孩子當小孩子看,什么都不分享,真跟我見外。”方小滿不滿地嘟囔,但方盈很少允許她吃垃圾食品,好奇心與美食進行著斗爭,很快方小滿為饞蟲低頭,算了,先不管池野的死活。
方盈把思緒理了一下。
讓池野誤會是她紅杏出墻也好,方小滿一直都是她一個人的,在面臨父親離世的重大打擊時,是方小滿的出現彌補了方盈空缺的血親親情,沒有任何人能夠把方小滿奪走。
她把套餐里的可樂拿到嘴邊,抿了一口,在碳酸氣泡的炸開中,愈發不后悔過往的每一個決定。
池野一路開車回家卡了幾次黃燈,最后哆嗦到連車鑰匙拔了幾次才拔下來,進門踢掉鞋子,沖到浴室瘋狂地洗手洗臉,骯臟的事實仿佛附著在了皮膚的表層,他徒勞地想要把自己剝離。
流水沒有把惡心感帶走。
被水花飛濺弄濕的襯衫薄薄的一層,貼著肌肉,勾勒出池野沒有一絲贅肉鍛煉得當的腰肢,穿著濕衣服再吹空調冷氣會生病,他已經不在乎了,最好是突發惡疾離開這個xx的世界。
所有的情深不悔成了一場笑話。
池野看著浴室鏡子里濕漉漉的落湯雞,真是個可憐蟲,頭頂隱約還冒著綠光。他狠抓了幾下頭發,綠意盎然,并無消退,他氣得想一拳砸碎倒映出他的落魄的所有鏡子,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了一陣,壓制住了自傷的想法,轉而沉著臉把家里的所有綠色盆栽丟進了垃圾桶。
以前還覺得綠色挺護眼的。從今天開始綠色將會是池野這輩子最討厭的顏色。
池野順手洗了個頭,還是感覺頭頂綠油油。
他沒把頭發吹得很干,被背叛感情的憤恨、無助、絕望迫使著他想做些什么發泄,運動員的手很珍貴,他給手上了保險,所以沒有辦法化身暴怒的雄獅打打砸砸,池野栽倒在沙發里捶了幾下皮質的沙發。
當人完全地被負面情緒吞噬之后,是連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如刀子般割著呼吸道的。
池野違反了給自己設定的禁酒令,開封了池媽媽收藏的威士忌,倒入冰鎮后的杯子,一飲而盡,讓高度酒精代替酷刑,施予肉身上的折磨,唯有如此,才能稍稍折抵精神上的痛。
他已經好多年滴酒不沾了,嗆得他死去活來,嗆出了眼淚,這樣也好,至少說明了流淚不是出自于他的本意,他沒有脆弱,沒有為了一個背叛自己的方盈要死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