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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我這邊,究竟對我的處境有什么用呢……”
方盈思索著舊事,無可奈何地低下了聲音。
池野太壞了,選擇了夜深人靜容易脆弱的時機靠近,一點點滲透她的心,讓她生不出抵抗的力氣,態度又好到無可挑剔,襯托她像一個冷面冷心的惡人。
她想到和池媽媽間的矛盾,就算池野是站在她這邊的,又有什么用?她是要讓他們母子撕破臉,在旁邊看著拍手叫好,還是看池野維護家人,目送一段純粹無瑕的感情陷入俗套的雞毛蒜皮的爭吵呢。
池野會維護她,會道歉,但按照方盈的道理,這并沒有用處。傷害她的人,要獲得和她一樣的痛苦,才叫公平,她的傷口不會被“對不起”撫平,就像高中時代,要看到對她亂造謠的葉成美摔得頭破血流傷痕累累,才能揭過,認為結束了一輪的因果循環。
她無奈于池媽媽的身份,實現不了她“痛苦守恒原則”的同態復仇,恨烏卻可以及烏。
當年,父親尸骨未寒,方盈便被池媽媽約見。他們的父母是同齡人,而池媽媽天然地和方盈的母親以及剛剛化為一抔灰的父親不一樣,不經半點風霜,養尊處優,臉上找不到一絲皺紋,是典型的貴婦人。
貴婦人居高臨下地遞給方盈一張支票,以及自作主張替她辦理好的出國交換手續,伸出兩根手指捏著盛咖啡的骨瓷杯,沒拿正眼瞧過方盈一眼,如同打發喪家之犬,倨傲地講:“他是要拿奧運冠軍的,你別耽誤他?!?
方盈一反常態,沒當即用垃圾話噴回去,她握住了支票的一角,拉到靠近自己的地方,置于近前,報復心態混雜著各類情愫,生出了扭曲的心理狀態。月份太小了,從醫學角度上來說還沒有產生胎芽胎心,方盈發瘋似的感受到了身體里另一個人生命的心跳,她想有親人,并且,池媽媽的羞辱給了她不告而別報復的驅動力。
她走了,沒有音訊,獨自生養孩子,池野一定會痛不欲生的吧?要怪,就怪池媽媽造了孽,將悲劇和不幸報應到了池野以及他們的下一代上,方盈懷揣著這個秘密,每當被命運施加的不幸欺凌到失去理智,她拿出來咀嚼,想到隱瞞了驚天的真相,像親手埋下了一枚能將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彈,不需要馬上引爆,她便能從可以預見的池家人的崩潰中體驗到一報還一報的公平。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并且,在潛意識里,方盈是逃避型人格,她不想把與愛情無關的雞毛蒜皮,勾心斗角,攤開來跟池野說清楚,在真愛面前糾纏現實,非常面目猙獰,褻瀆愛情。她不想要和池野帶著市儈喋喋不休爭吵,染臟愛情的顏色,把她人生唯一一場美麗的幻夢破壞得一地雞毛,那還不如她藏匿著沉沒在血緣里的秘密,從某種程度上保持“永恒”的傳遞。
池野凝望鮮少盛滿繁星的天空,想到已經可以和方盈看到同一片景色了,距離遙遠的恐慌又遠了一步,只?;婚_的包容:
“有用的,當然有用的。我會保護你,照顧你,還有小滿。唔,散場后我和你學弟碰頭了,交流的不是很愉快,但也讓我明白,我做得不好的地方還有太多。你一個人生孩子養孩子一定特別辛苦……你是怎么撐下來的呀盈盈……跟我說好不好?你有沒有再一個人偷偷哭呢?”
方盈捂了一下眼睛。
把潮濕的沖動往回按壓。
他們的結局不該是懷揣著秘密,各自憤恨,讓方盈體會一下隱秘的復仇的快樂,看他們一家相見不相識嗎?池野為什么要篳路藍縷,在他們鮮血淋漓后還要朝著她走來呢?
她累了,沒有力氣,重復著嘴硬的謊言:“不用你照顧,小滿跟你沒有關系。”
“有關系,小滿是你的孩子,那就是我的孩子,我照顧你們天經地義。你走了之后,我特別特別傷心,我是想要拋下一切去找你哄你的,但你走得那么決絕,斷了一切聯系方式,連夏夏都不知道你的情況,我也會害怕,那種情況,我怎么敢輕舉妄動呢?我怕我再做些什么,你會覺得我是在逼你,然后讓我在暗處默默看著你的機會都沒有……現在回來了,就不要再走了,我們好好的。”
“怎么才能好呢?池野,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我經歷的承擔的,你看得到嗎?哦,你看不到,你只看得到你被人群歡呼簇擁,身披著國家榮譽抵達最高的領獎臺,我的世界很小,天地很小,我小小的煩惱和憂愁,你一定會覺得什么也不算,所以我特別識趣,從來沒拿出來我那些不值一提的憂愁拿出來煩你,很給你省心對吧?女朋友很懂事對吧?可是,我不想再繼續以前那樣的日子了,因為不能讓自己持續在那種生活里蹉跎,所以脫了一層皮也要離開。”
“懂事”是方盈對自己的要求,也是池野朋友、隊友、家人、教練、球迷明里暗里透露出來的訊號。
自從他們上大學后,兩個人之間斷崖式少掉了深度交流。不是特別要緊的事,方盈都想想算了,把話咽下去,掐滅潛在的可能會影響池野狀態的爭執,化成簡單的關心,用纏綿至死的激烈歡愛發泄。
這段關系好像完全取決于方盈對負面情緒的耐受程度。
到了越過臨界點的那一刻,方盈沒力氣講一句話,沒力氣把道理攤開了揉碎了喂到一個成年人的嘴邊。
走,干干凈凈。
回國,亦不愿解釋和停留。
池野愣住。
他始終認為他們的戀愛是轟轟烈烈,蜜里調油,是最標準的幸福。
這是第一次,方盈告訴他,他視若珍寶的東西,是多么不堪。
要是愛得太痛苦,方盈寧愿選擇不愛了。
淚水幾乎在同一時刻涌現在他們的眼眸中,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壓抑,方盈掐著手心,習慣了用痛覺對沖另一種生理上的沖動。
父親離世,背井離鄉,孕早期的不適,任何一種經歷都值得她流淚,她以為她會哭死過去,實際上躺在醫院保胎的病床上,被醫護人員告知孕婦要格外注意心情不能大哭流淚,否則會使胚胎著床不穩產生先兆流產,方盈感受到了一種鋪天蓋地的遏制眼淚流出來的恐懼。好像死亡是一切磨難的終點,但卻沒有資格接受死亡。
從那之后,要不是天大的事情,方盈鮮少掉一滴淚。還會恍惚以前那些愛哭的歲月,是真的存在過的嗎?
池野像不小心掉入了無底洞中,在無邊的黑暗里下墜,以前自信的地基坍塌,他抓不住這段感情里曾給他自信和支持的東西,這一瞬間襲來的恐慌和真真切切的失去感,讓他眼淚無聲地蓄滿,接連不斷地落下。
他對著窗外的霓虹,顫抖著手擦了又擦。
方盈的離開不是賭氣。
離開她,是她深思熟慮的打算。
那么他姍姍來遲的挽回還有沒有意義?
當她的愛成為他賴以維生的氧氣,又成為侵蝕她的毒藥,池野能夠理直氣壯自私地要再把她桎梏住嗎?
池野摒棄了流淚賣慘的一貫套路。
讓眼淚靜默地流淌,確認開口之后方盈聽不到異樣的哭腔,以成熟男人的姿態小聲地懇求:
“是我的錯,是我粗心無腦,好多東西注意不到,讓你受了委屈??刹还茉趺礃?,日子是要過下去的,讓我照顧你和小滿好不好?為了孩子,你沒有必要拒絕我在經濟上以及其他方面的幫助,你不能為了和我爭口氣就讓小滿過得不好對不對?我們一碼歸一碼算,我虧欠的,你繼續記恨我,先讓我對小滿好?!?
“再說吧,我累了?!?
孩子是母親的軟肋。
方盈當然不會做出對方小滿不利的選擇。
知道池野匿名高價買她的畫后,她的內心也沒有波動,反而覺得父親花錢養小孩天經地義。確實,即便方盈現在還不想告訴池野他與女兒的血緣關系,也不想拒絕為孩子好的提議。
方盈心亂如麻地掛了電話。沒有拉黑,沒有切斷聯系,池野的第一步成功了。
她仿佛看到了那個人在黑暗中踏著迷霧,又朝她走過來。
愛恨的濃度到了一定程度,不能區分,方盈非??隙ㄋ且驗閷εc池野相關的痛苦而恨他入骨,但要否定愛嗎?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