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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資也談攏后,席至凝告別了俱樂部老板,踩著滑板去往地鐵站,準備回學校。
過安檢的那一小段路上,剛下飛機的父母給他打電話、報平安,說姐夫已經開車接到他們,正在用翻譯器和他們艱難溝通。去年遠嫁國外的姐姐上周剛生產,父母想去幫她帶孫子,順便在那邊玩一玩——遺傳的力量,到哪都是玩。
“我也在學校附近安頓好了,找了份小時工,一邊賺錢一邊玩兒吧。我還沒來過這邊呢。”席至凝對著手機一一報備,“不用擔心我,問姐姐和姐夫好。哎,你們真的要好好學英語……地鐵進站了,拜拜!”切斷通話,夾著滑板躍進車廂,幾個坐成一排的高中校服女生牢牢盯著他看,他自覺找了個站位,背靠動蕩的車廂墻壁玩手機,回復朋友一小時前發來的消息:“找到工作了,一家清吧,每晚四個小時,老板蠻好的。”
“什么主題的俱樂部?恐怖片,邪典片,你那么膽小,肯定不敢來。”
“算是角色扮演?面具一戴又沒人認識你,多好玩。”
結果三個月后,他“玩”成了這家店的頭牌。
“他是夏天剛來的……我記得,到了秋天已經是臺柱子了。”任賽琳努了努嘴,“雖然我個人更偏愛麻袋頭,但他確實臺風最好、最放得開,每個人都愛他,不論男女。”
八點鐘一到,大廳四周的環境燈驟然熄滅,只剩舞臺兩端的氛圍燈像失靈的節拍器大幅度擺動,最后聚焦在密閉的幕布正中央,每一束目光的終點和期許盡頭。光圈之下簾幕浮波,漣漪與褶皺間忽地鉆出一顆小丑腦袋——2024年上映的《斷魂小丑3》,鄺衍給這個系列寫過將近一萬字影評,還被人罵了,說太惡心,男朋友看吐了。鄺衍回復評論:換個男朋友。有人說自己家孩子嚇哭了,鄺衍繼續回復:換個孩子,或者換個腦子。
電影又不是你們的小三和托兒所。
“他叫什么?”鄺衍問道。
“沒人知道。”任賽琳說,“名字,年齡,身份,來歷,管那些干嗎?”
——只需專心享受音樂、荷爾蒙和最純粹的視覺盛宴。
叫好的音浪比今晚的主角更早一步出場。鄺衍幾乎被突然爆發的歡呼嚇了一跳。他環顧四周,被血紅色燈光浸沒的觀眾,心底忽然萌生出無法被定義的不甘,不甘于這里好像只有他沒見過“那個人”,不甘于在這個不講究名字、年齡、身份和來歷的地方,有一個連臉都無需露出的人,只用一把道具砍刀,就收割了所有人荒草般瘋長的迷戀。
——他來了。
每周的舞蹈表演都有特定主題。上上周是死亡馬戲團,上周是夏令營大逃殺,這周是……“雨人?”任賽琳不確定地說。
“是雨夜屠夫吧。”
鄺衍要提高一點音量才不至于被尖叫聲淹沒。除此以外便是落雨聲,像今天剛下過的那一場,沉重而遲緩的步伐配合鼓點,八個身穿雨衣的蒙面舞者從兩側登臺,鄺衍看到了任賽琳心心念念的“小麻袋”,他大概是新人,有些怯場,走到舞臺正中央時,笨手笨腳地弄掉了手中的一把破傘,走在他對面的小丑看見,兩人同時彎腰去撿,雨衣熠熠反光,隨后便是一聲巨響,間雜在觀眾的驚呼聲中,一把生銹的斧頭劈開幕布,將殘破的雨傘斬斷成兩截。
“小丑”和“麻袋頭”動作一致地跌坐在兩旁,大幕倏然拉開,手握斧柄的第九個人現身,一記輕盈而又利落的后空翻,他降臨在暴雨般的熱情與呼喊之間,這個遲鈍又無趣的世界已經準備好迎接刺激,每個人都愛他,不論男女。
——他就在這里。
沒有懷疑,沒有爭議。兇手脫去雨衣,隨之袒露的皮囊卻比刀刃更加甜美;在一具無可挑剔的肉體面前,任何關于美的定義和標準都顯得那么狹隘,造物主的得意之作,染血的野蠻藝術品,他的存在即是向性別和固有的成見宣戰,有些東西就是要弄臟才好看。
鄺衍覺得自己像一枚汽水瓶蓋,周圍全是經過劇烈搖晃后噴射的碳酸飲料,將他高高拋起,又任憑他墜地。他下意識想去看其他人的反應,卻分心乏術,當舞臺上那個“麥克爾·邁爾斯”脫下衣服,他的視線就無法移開,并非自愿,而是掠奪,仿佛在支付某種代價,盡管他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已經給了,他必須承認;承認即是一種誠實,內容永遠大于形式。吸引力是如此粗暴,以至于他來不及抗拒就已深陷其中,毫無還手之力。
“喂。”
“……”
“鄺衍!”
任賽琳叫了他兩遍,他才回過神,猛喝了一口酒杯底部融化的冰水:“……呃,比我想象的精彩。”
毋寧說是完成度很高。并非那些露骨的諂媚、一味取悅觀眾的搔首弄姿,而是有內容和編排的專業表演。背景音樂使用了少量剪輯過的電影原聲,觀感上甚至接近舞臺劇,完全不顯得無聊和低級。“身材真的不錯。”鄺衍給予了一個同性所能給予的最高贊美,“很難練的。”
“是吧,我學雕塑的朋友要愛死了,這種體型。”任賽琳說,“每一塊肌肉都適度飽滿,不夸張,緊緊地貼在骨頭上發揮作用,腰又很軟,兼顧了柔韌度。”
“麻袋頭似乎打了臍釘?剛才一閃而過。”鄺衍說。
“對。”
任賽琳一只手托著下巴,指甲修得短而圓潤,涂成純正的青金石色,“我猜他跟我是‘一路人’,但也不一定……”
“你沒有嘗試過去問他要聯系方式?”
“這不合規矩,”任賽琳解釋道,“他們不允許和客人私聯,身份都保密,老板規定的。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是非常明智的決定。”
“也是。”
只可遠觀,不可被獨占的,神秘的鬼面。
——好像在看這邊。
是錯覺嗎,還是妄想?在場的每個人都會萌生出這樣的妄想吧,希望自己被另眼相看。鄺衍跟著音樂微微點著頭。酒勁泛上來,感覺飄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