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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
究竟是為什么?
祁焱的眼神里,所有的憤怒、不甘、叛逆,都在這一刻被抽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洞的、令人絕望的荒蕪。
他看著母親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他什么也沒說。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多余而可笑。
他只是彎下腰,動作僵硬地,撿起了地上那張屬于他的、寫滿恥辱的成績單。那張紙已經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潮濕,上面的紅色數字,像一個個嘲弄的鬼臉。
然后,他轉身,一步一步地,走上樓。
他的背影,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仿佛身上背負著的不是屈辱,而是一座無形的、即將把他壓垮的大山。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來維持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嚴。
蘇婉渟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那股滔天的怒火過后,一陣莫名的心慌突然攫住了她。她想開口說些什么,或許是道歉,或許是別的,但喉嚨里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最終,她只能頹然地坐倒在沙發上,捂著臉,發出了壓抑而痛苦的哭聲。
而祁焱,對身后的哭聲充耳不聞。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
“咔噠”一聲輕響,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他沒有開燈,只是任由自己沉浸在無邊的黑暗里。他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地滑落,最終蜷縮成一團,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無家可歸的幼獸。
黑暗,成了他唯一的庇護所。
臉上火辣辣地疼,但那疼痛,卻像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很快就被更深、更廣的痛苦所吞沒。
屈辱。
像無數只黑色的、黏膩的螞蟻,從他的心臟里爬出來,爬遍他的四肢百骸,啃噬著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神經。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當眾剝光了衣服的小丑,被迫站在舞臺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指指點點和無情嘲笑。而陸延豫那張“年級第一”的成績單,就是高懸在他頭頂的、最耀眼的聚光燈,將他所有的狼狽、不堪和失敗,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不努力。
他也曾試過。
他試過在深夜里,對著那些天書般的公式和單詞,熬到雙眼通紅。他試過在課堂上,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去聽那些他根本聽不懂的內容。可是,他做不到。
那些數字和符號,在他眼里,就像一群張牙舞爪的怪物,它們嘲笑他的愚笨,踐踏他的努力,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和無力。
只有在畫畫的時候,他才能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在畫紙上,他可以創造世界,可以主宰一切。他可以畫出咆哮的野獸來宣泄憤怒,可以畫出燃燒的荊棘來感受痛苦,也可以畫出廢墟中那株脆弱的幼苗,來寄托自己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希望。
畫畫,是他最后的呼吸,是他靈魂的出口。
可是現在,連這唯一的出口,也被母親親手堵死了。
她不僅否定了他的畫,更否定了他整個人。
“我后悔……我真的后悔當初生下你!”
那句話,像一個惡毒的詛咒,在他腦海里反復回響,一遍,又一遍,將他凌遲。
原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原來,他所有的掙扎和堅持,都只是一個笑話。
他慢慢地從口袋里,摸出那張被他捏得皺巴巴的成績單。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看著上面那個刺眼的“18”分。
他突然笑了。
無聲地,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不自量力,笑自己竟然會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能得到哪怕是一點點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