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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宇在田逸飛這待到了快晚上,等著趙敘白下班,說順路一塊接著,回去路上,路燈依次亮起,如同被高樓大廈點燃的白色流星,倏忽掠過車窗,又被迅速拋向身后,夜幕低垂,將視野擁進一片溫柔的黑暗里。
他們沒直接回家,趙敘白之前說過,想跟祝宇一起去嘗嘗推小車賣的餛飩,下了高架橋,祝宇卻撓了撓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咱別去了吧?”
“為什么,”趙敘白問,“我還想嘗嘗的。”
祝宇說:“又不好吃。”
他們離祝宇口里那個餛飩攤子很近,過去就幾分鐘,趙敘白轉(zhuǎn)動方向盤:“可是,我好餓。”
“我一整天都沒怎么吃飯,”趙敘白皺著眉,“病患的情況有點復(fù)雜,開了很久的會,我當時就盼著結(jié)束了接上你,一塊去吃餛飩。”
祝宇“啊”了一聲:“你怎么不告訴我,我給你送點吃的。”
趙敘白輕點剎車:“你連陪我吃個餛飩都不愿意,還送吃的呢。”
“靠,”祝宇有點著急,“我沒,我只是……”
他只是不敢去。
祝宇當過一段時間的水泥工,他太年輕了,工地像頭沉睡的鋼鐵巨獸,隨時都能把他給吞噬似的,攪拌機的嗚咽聲中,祝宇偶爾會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是能寫出一手漂亮楷體的手,如今粗糲、泛紅,帶著火辣辣的疼,而外面街道上,停了輛小小的餛飩車,亮著盞暖黃色的燈。
有時候深夜,祝宇會一個人去吃碗餛飩。
那輛餛飩車改裝過,車棚邊緣垂著塑料布,鐵皮爐子里噗噗冒著熱氣,老板是個年過半百的嬸嬸,動作很麻利,她記得祝宇不吃辣,少香菜,要多點蝦皮,廉價的透明塑料袋里,餛飩皮舒展開,輕盈得像一場美麗的夢。
連日的疲憊,都在這一碗熱氣里軟化了。
那時候的祝宇雖然累,心里倒是滿足的,雖然沒能繼續(xù)讀書,但他努力掙斷了拴在脖子上的麻繩,他和祝立忠斷絕了關(guān)系,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掙錢,甚至還資助了兩個學(xué)生。
祝宇答應(yīng)過撫養(yǎng)自己的楊琴老師,等他有能力了,一定會反哺社會。
陽光明媚,生活平和而幸福。
——這些,趙敘白只猜出大概,不清楚具體細節(jié)。
他不清楚祝立忠找到祝宇后,威脅了什么,索取了什么,只知道那處餛飩攤子被掀翻,湯水混著泥漿,餛飩皮像被踩爛的卷子,遍地狼藉中,祝宇臉色蒼白。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養(yǎng)大,供你讀書,你他媽吃香喝辣的,不管家里弟弟妹妹了?”
十七歲的祝宇啊,還倔著,不肯向這個世界低頭。
他僅僅不明白,為什么自己一直在失去呢。
車輛停下了。
“走吧,”趙敘白替祝宇解開安全帶,“我們?nèi)コ渣c熱乎的。”
夜里,這里自發(fā)成為了一條小吃街,商販們自動匯集于此,人流量還挺大,祝宇跟在趙敘白身后,被人群擠得有點狼狽:“我真的不餓。”
“那就陪我吃。”趙敘白說。
他沒有朝祝宇伸出手,也沒有在前面替他開路,而是保持著幾步遠的距離,回頭看著他。
“我在這里,祝宇,跟上。”
人潮洶涌,祝宇擠過人群,朝趙敘白一點點靠近。
餛飩攤早就換了人,他記憶里的鮮美似乎也不再,沾著油污的小塑料桌前,祝宇有點尷尬:“要不換一下,你別吃這種地攤……”
趙敘白已經(jīng)坐下了,抽出一次性筷子:“我為什么不能吃?”
祝宇沉默了會兒,才開口:“衛(wèi)生可能不太好。”
“沒關(guān)系,”趙敘白笑了笑,“我覺得很有意思,味道應(yīng)該不錯。”
好多年,祝宇沒有再吃過餛飩,按理說當初祝立忠的出現(xiàn),不會對他造成多大影響,祝宇早就習(xí)慣了,但他每次一看到餛飩攤,總會想到雪白的餛飩皮。
畢竟當年,他的課本也是這么被撕碎,散落一地的。
“你再用站著,人家老板都該不樂意了,”趙敘白拉著祝宇坐下,“要小籠包子嗎,咱蘸醋吃?”
祝宇還是:“我真的不餓,我……吃兩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