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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聊了幾句,都和書市拍賣所得有關(guān)。商會都交由薛枕弦來辦。周遲幫薛枕弦起草了建言書,想得到屬于自己的酬勞。
等周遲離開,女人向著空房抱怨道:“公主開始討厭我了。”
“恰恰相反。”起居室傳來另一個女子的聲音,比起薛枕弦,更為沉靜柔和,“她不在乎善惡,只在乎真假,你越流露本性,她越喜歡你。”
“是嗎?這么說,討厭我的不是她,是你?”
另一人笑了笑,并未理會薛枕弦:“小公主是真喜歡你呀,竟然沒當(dāng)場拂袖而去,還是……她不在意這些?也是,她連李道長都不在乎。可何尋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廢人,又哪點值得她看中?我真想看她一敗再敗,做個禿毛鳳凰,一次又一次被潑冷水,真有趣。”
周遲離開得早,沒聽見這些,但她聽得出來,薛枕弦房里還有別人,那是一份完全不同于薛枕弦的心跳,時虛時重,像個魔鬼。
薛枕弦在李承業(yè)隔壁房間和姐妹聊到周遲的時候,周遲正在下樓。平日她會朝樓下望望,就算不看李承業(yè)練劍,也能看看風(fēng)景,今日她目不斜視,徑直回房。
那大概是引魂香帶來的后遺癥之一,她總覺得身邊有個虛影,不停地試圖找她搭話,好像這樣就能證明它的存在。
關(guān)上門,它就更真實了,有眉毛,有眼睛,有肢體,依稀可辨,甚至有表情,看起來是個比她矮上幾分的少年。
他說:“還是不想和我說話嗎?”
周遲沒有回應(yīng)。
“好吧。”少年拍拍她的肩,“周暮煙。”
這個稱呼讓周遲心頭火起。這世上還有別的叫周暮煙的人,也還有別的姓李的道士,但只要談起李道長,連名字都無需言說,無人不知是那位國師,那既意味著懼怕,卻也意味著敬意。周遲也一樣,習(xí)慣被稱呼公主。肆意叫她周暮煙的人很少。
她道:“別再跟著我,做你自己的事。”
“那換個問題好了。我是誰?”
“周江瀾。”
“那是誰?”
“你不是周江瀾?那就請離開,我要出門了。”
“你真無情。我知道周江瀾是誰,是個姑娘,對不對?”
周遲終于決定認(rèn)真和他聊聊:“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就是個小姑娘。周暮煙,你是沒看見,那天吳公公叫他過去,十幾個人排著隊在仙池沐浴,等著被驗看,有人在他下面捏了一把,他沒反應(yīng)。我真不知道該慶幸他逃過一劫,還是該同情他。記得嗎?你見過他的,我說他和我長得有點像,你非要說不像,你剛才不也還是把我當(dāng)成他。”
“周琮。”周遲對鏡抿勻口脂,“管好你的言辭。”
紅的玫瑰膏子讓她有了氣色,拋去舊的沉重的倦怠,她是新的,是春日的第一對楹聯(lián),也是第一片無需挽留的秋葉。
“難看死了。”少年品評道,“女人到了歲數(shù)都要變成妖怪?”
“父親也愛美,你怎么不去和他說這話。”周遲想起什么,臉上帶著回憶的味道,淺淺地笑了,“還有,我一點都不糟糕,你也不像你表現(xiàn)得那樣無禮。有一天我碰巧在場,聽見你說的話了,你說,你是我周琮的朋友,自然是這天下一等一的人。你還是會說人話的呀。換成姐姐,怎么就不行呢?”
她一邊說話一邊起身,扣上妝匣,又打開,道:“想偷玩可以,別碰靛青的那盒。”
周琮見她丟下自己,毫不留戀地走掉,真想把她妝匣里面的東西倒在一起攪成碎末,再壓成膏子重新拼回去。然而他做不到,他的手穿過姑娘的私物,像微風(fēng)不著痕跡。他能感知自己,也能感知這間房的一切,而當(dāng)他想觸碰它們時,他是透明的。
他輕飄飄地走路,輕飄飄地?zé)馈?
他出門時做了個推門再關(guān)門的動作。出來之后,看見早晨的太陽,他又開心起來。變成魂靈的好處之一是身輕如燕,轉(zhuǎn)瞬千里,可穿墻,可遁形。他決定去江城書院看看那位久別的朋友,聽周遲說,他現(xiàn)在叫周江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