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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想到自己有如此分量,竟能調動組織幾乎所有的精銳殺手監視防備,編織出一張天羅地網,將她逼進那個人為自己準備好的刑場。
其實,何必呢。
若她真想逃,這些人能奈她如何?
手指僵如木條,腳掌失去知覺,四肢活動艱難,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關節的干澀摩擦。
這不是低溫帶來的疼痛,而是內心死寂的外化。
八層樓的距離變得如此遙遠,遠到讓心跳都變得遲緩,口鼻沉重的呼與吸間,從氣管里涌上來的血氣令胃袋翻攪,整個口腔都是苦的。
家里比外頭更冷。
灰暗的視線里,玄關處的綠植已失去了從前的蔥蘢,幾片黃葉耷拉著下垂,枯焦的枝條搭在花盆邊,仿佛一陣微風就能吹斷。
沒有光,只有微弱的啜泣從臥室里飄出。
刺得她嘔血般心痛。
連藍映月的唇都是冷的。
她們擁抱,撫摸,親吻,她的冷淚滴到言顏的脖子上,一滴一滴地滾落,浸濕了里衣,連心口都在鈍痛。
桌上放著一瓶酒和兩個高腳杯,被兩人的動作晃起細微的叮當作響,兩具軀體緊貼著,卻都像是成了溫血動物,如何也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暖意。
“你不應該回來。”藍映月的淚水不間斷地下落,她的呼吸是抖的,臉是蒼白的,一雙眼睛被淚模糊得看不清言顏的臉,只在一片重影里聆聽到對方沉重的呼吸,“你為什么要回來?”
“我不來,你會死。”言顏一次次抹去藍映月的淚,淚痕被手指切斷,又在下一秒重新貫通,徒勞地重復著。
藍映月摸索著握緊言顏的手腕,感受到屬于言顏的脈搏。幾日來隱蔽而殘忍的精神折磨令她的神經極度脆弱,淚順著嘴角滲進嘴里,和漫長等待里咬破舌尖涌出的血珠混合,復雜的咸澀酸苦令喉頭肌肉痙攣,幾欲嘔吐。
“他們要我殺你。”目光接觸酒瓶的一瞬便倏然彈開,激起渾身冷汗,帶來強烈的暈眩,“他們把我關起來,給我毒藥,逼我殺你。”
“他們說……只有殺了你,我才能活。”
藍映月已經沒有力氣站立,她的身子在一點點矮下去,手指仍攥著言顏的手腕,但也在一點點松懈。
她的膝蓋很快接觸了冰涼的地板,全身上下的骨頭都被酸痛浸軟:“你不應該回來,你知道這是個陷阱,不應該再回來。”
她問著自己一清二楚的問題,仿佛要證明什么一般,直直地凝視著陪她跪坐在地的言顏:“你明明有無數種辦法甩開他們,你為什么要自投羅網?”
言顏笑著,說得無比輕快:“我不可能丟下你一個人。”
因為你在這兒,因為想見你,想救你,所以哪怕是刀山火海、陰曹地府,我也要來。
藍映月深知言顏的情。
正是這份情,曾送她上了天堂,如今卻將她們打入了絕境。
外頭被圍得鐵桶一般,每一扇窗外都有狙擊槍口等候,八層樓的高度,哪怕能活,也是終身殘疾。
她們是兩只困獸,唯有這為表一點可笑的“尊重”沒有架設竊聽竊視的小小屋子,是最安全最靜謐的墳場。
“言顏,我們走好不好?”聲帶,舌頭,嘴唇,喉嚨,所有參與發聲的器官被拆散,在腦海中重組成令藍映月惶恐的怪物,她已不知該如何發聲,只有耳膜的鼓動證明她的聲音仍在繼續,“像之前那樣,我們走吧,離開這里,去所有人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好嗎?”
“言顏,我不想死,我不想你死,我們再試一次,逃出去,說不定,說不定能成功呢?”她說著自己也不相信的話,可這已經是絕望之外,她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而言顏的笑容仍然未變:“走不了的,映月。”
“哪怕我們能走,洛川又該怎么辦呢?”
“他先讓你落單以脅迫你,又把洛川調走以控制她,徹底鎖住了我的兩翼。”
“我既無法拋下你,也沒法丟開她,我的力量再強,卻連一點掙扎的余地都沒有。”
就像過去無數次為任務對象做出死亡宣判那樣冷靜,哪怕目標換成了自己,神色亦沒有改變分毫。
“映月,這是個死局,我走不出去。”
希望的墜滅總伴隨著信仰的崩塌,當在自己眼中幾乎無所不能的言顏如此輕易地宣判她的死亡時,藍映月的大腦已無力再承擔從四肢百骸洶涌而來的悲愴。
言顏的動作從容卻迅速,對于早已接受的結局,她并沒有半點猶豫。
遺憾,不甘,憂慮,憎恨,懷念……無數種情緒在她的眼中紛繁地掠過,最后,歸于無盡的愛意。
“去找洛川,讓她帶你走,遠離組織,忘掉我,好好……活著……”
藍映月甚至聽不清言顏的訣別,只知道那雙深邃眼睛里的光芒正在消散,那張嘴唇小幅地顫抖著,忽然在某個時刻,唇色從蒼白轉成了深紅。
空酒杯墜地,碎片劃破藍映月的臉頰,然而哪怕手掌攥緊尖銳的玻璃,大腦也吝嗇于用鉆心的疼痛將她從空無中喚醒,賜予她愛人的生命急速逝去時應有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