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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倩抿了抿嘴,走向她時從袋子里拿出皮帶,“我給你買了一條皮帶,我賠你,別找了,回去吧好不好?我好困吶。”
女人聽完這句話,目光冷冷的掃過她和她的皮帶,然后轉頭,一言不發的把一個空可樂罐往樊倩腳邊丟。
可樂罐子叮當作響,樊倩跳開它,“誒!你這人怎么這樣啊!我都買了皮帶賠你了,你怎么一句話都不說?”
女人背對著樊倩,腰背佝僂著,雙手忙碌著。她還在找那個箱子,還在沉默著找那條皮帶。
樊倩看看皮帶,看看女人,再抬頭看看天。
今天又是一個陰天。月亮和星星再次集體請假,誰也沒有上班。而已經下班的太陽不知道躲在哪里,屬于它的熱浪一股又一股襲來,卷出樊倩滿身的汗水,卷走樊倩的呼吸。
樊倩扯了扯衣服,嘗試著讓自己的呼吸順暢一些。她深吸氣,垃圾堆的惡臭又撲面而來,她胃里的蛋炒飯也跟著餿了,油味和臭味一道翻滾著要從她嘴里吐出來。
為什么?
樊倩的腦子鈍鈍的。她沉默地盯著那個女人的背影,永恒的背影,仿佛直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刻,這個女人,不,這個瘋子都不會停止尋找這條普通到根本不會有第二個人在意的皮帶。
為什么啊?
手上的皮帶沉甸甸的。它們由六十八個硬幣組成,由三十四碗清水面條,三十四頓飽飯組成。它拽著樊倩的肩膀使勁兒往下扯,樊倩快要握不住它了。
她惱怒地在皮帶要落到地上之前沖到女人面前,一腳踹飛女人手中的垃圾食品袋。袋子飛起來,袋子落下去,袋子再次成為萬千垃圾中的一員,無人問津。
“別找了!!”樊倩聽到自己在尖叫,震得她耳膜鼓動,大腦嗡鳴,“我說別找了!別找了!皮帶皮帶皮帶!那一條破皮帶沒了就沒了吧!!”
“不可以!”女人猛地站起來。她的雙手捏成兩個拳頭停在身側,因為用力,胳膊上的肌肉繃緊。樊倩如果這時還尚存一絲理智就該害怕這看似瘦弱的女人竟然有如此強壯的肌肉,但樊倩沒有。
她把新買的皮帶丟到女人身上,暴躁的尖聲咒罵:“我恨你!我恨你!我不要再找這條破皮帶了!這里的垃圾這么多,根本找不到!找不到的!我已經買了新的!六十八塊錢!你知道六十八塊錢有多貴嗎!老板說不定明天就不要我了,我還提前預支了我的工資,我,我……”
樊倩被喉嚨里涌上來的酸澀哽住后話。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濕漉漉的。她吸了吸鼻子,余下的眼淚到底沒有憋住。樊倩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小腿,把臉埋進膝蓋里。
樊倩嗚咽著說:“我不是故意丟掉你的皮帶的,媽媽……我想媽媽,我想回家……”
樊倩哭的太認真,以至于等她察覺到時,是眼前突然伸出一根黑漆漆臟兮兮的手指。嚇了一跳的樊倩本能地往后縮,隔著眼淚滿臉驚懼的看女人,“你干嘛?!”
女人縮回手,“給你擦眼淚。”
“不,不用了。”樊倩自己用手抹了眼睛。
女人的手在衣服褲子上拍了拍,似乎在尋找什么。而她什么都沒有找到后,板著臉說:“我沒帶紙,手確實有點臟。”
“沒關系……”樊倩吸吸鼻子,警惕地挪著腳步和女人隔了一個人的距離,站起來了。
女人仍舊蹲著。她在堆山積海的浩瀚的垃圾堆前抬起頭,看著樊倩說:“我不要新的皮帶,我只要舊的。”
樊倩腦中好不容易要重新接上的弦一下子又要斷了。但女人很快說:“那條皮帶是我的證據。”
“證據?”
“恩。”女人點頭,看著樊倩在自己面前重新蹲下來,她繼續說,“他們說,許節死于意外。但我知道不是。因為那條皮帶。許節不會戴皮帶,絕對不會。她是被人殺的。”
樊倩挪了挪腳,讓自己蹲的更舒服一些。她聽不懂女人顛三倒四的話,只好提問:“許節是誰?”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許節是女的。”
“那——”樊倩歪歪頭,“女朋友?”
女人說:“算是吧。”
樊倩撓撓脖子,還是不太明白她們兩個人的關系。但是她至少清楚了許節是這個瘋子很重要的女人。她又問:“那為什么許節戴皮帶就能證明她是被人殺的呢?為什么許節不會戴皮帶?”
女人的嘴唇顫抖了一下:“許節恨皮帶,她這輩子都不會碰它。”
——
2005年8月。
白布唰一下被掀開,布下的女孩子有一張牙白的臉。她的頭顱軟塌塌的,后腦勺往里凹陷了一大塊。警察說,那是因為她從工廠二樓架空走廊上摔下來的緣故。
“你能確定是許節嗎?”警察問。
女人不答話。她的視線停留在女孩子的臉上看了又看。
警察催促:“快點啊,你不是認識許節嗎?怎么搞得很久沒有見過面一樣?這是不是許節?”
女孩子穿著工廠里深藍色的晴綸工作服,躺在警局太平間光禿禿的鐵板上。鐵板被白熾燈照著,反射出一道刺目的銀光。
“認不出嗎?”
女人忍著眼睛的刺痛轉頭問警察:“她是意外——嗎?”
“對啊。”警察再次催她,“看好了嗎?到底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