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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前有重度抑郁癥,常常不吃不喝,器官已經開始衰竭。因此她的死因上哪怕是窒息也沒有引起人過多的注意。一把火燒了,殷遠崢把她葬在江州市的墓地里。
姜曼榆一生三十六年,由薄薄幾頁紙寫盡。
江寄林合上檔案,對卜甜說:“元榮的那個霍總一定有什么問題。但是像他這樣的企業家,我們不能沒有證據就隨便詢問。我想去一趟江州,殷蓮在那里還有一套房產。我想過去看一看。”
江寄林瞥到卜甜的表情,又添一句:“沒事,我自己去就好。”
“不用的師父。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卜甜意識到對方在照顧自己的情緒,“我們是去辦事,我不會讓其他的事情影響工作的。”我不必回家。這句話卜甜沒說,也覺得沒有說的必要。
卜甜的老家鳳凰村是江州市的下屬縣城的下屬村子,雖然都算是江州市,但是離市區也要幾十公里。她和父親還有弟弟已經十多年沒有聯系過,前幾年她回了一趟老家也沒有踏進自己家門半步。她完全可以不回家。
“那好。”江寄林很快做出決定,“我先去得到殷蓮的許可,然后和局里匯報一下。你買下午的車,我們今天就走,早去早回。”
卜甜把看管凌荇的活兒交給了局里兩位女警。她沒有和凌荇告別,除了認為沒有必要以外,卜甜光是想到凌荇就已經開始頭痛。
買好票,收好行李,卜甜和江寄林坐上高鐵是下午一點半。
前往江州的高鐵要開六個半小時,江寄林坐在靠走廊的位置翻看資料,卜甜的資料攤在小桌板上,眼神卻落在窗外。
樹木和田地飛快的后退,希森市熟悉的面貌在眼里漸漸褪色疏離,卜甜好像又看見了鳳凰村永遠的黃土,掃不干凈的灰塵落葉,種不完的田和做不完的飯。
記憶中鳳凰村永遠都是霧蒙蒙的,不是白霧,是灰色的霾。家家戶戶都在燒炭,蒸饃。媽媽死了以后,卜甜每一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發面、蒸饃、洗洋芋、切洋芋、煮洋芋……她年紀小,光是做飯就要好幾個小時。一開始的時候面發不起來,弟弟和爸爸都不愿意吃死面饃,爸爸嫌她笨,飯都不會做。她挨了幾頓打,小腿上帶著還沒有干透的血痕去向隔壁鄰居大媽請教怎么發面。
鄰居大媽又是嘆氣又是心疼,給卜甜上藥教她做飯,卜甜本人都沒有大媽那么難過。所以卜甜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不會多愁善感的人。
多愁善感需要時間,卜甜的時間被家務和學習填滿,她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思。
時至今日,離家的路越來越近,卜甜倒是多愁善感起來。
卜甜想起院子墻角藏著盛青梅的小壇子,她離家時是逃的,那個小壇子里的青梅肯定早就爛了,發霉長膿,孕育了無數蛆蟲。卜甜又想起家里的灶臺,那是她和媽媽曾經待得最多的地方,冬天還能烤烤火,夏天就是蒸籠,熱得好幾次卜甜都要在里面昏倒。卜甜最后想起那個帶她逃離這里的人。
——她的初中老師,到村子里支教的大學生劉瑤。
卜甜讀初中那年,是劉瑤來鳳凰村支教的第一年。
破敗的教室,面孔灰撲撲的同學,卜甜記得自己班級里唯一的女生。為此爸爸還自夸很久,說他雖然有兒子,但是也沒有忘記女兒,他給女兒上初中,對女兒和對兒子一樣寵愛。
卜甜早不聽爸爸說話了。她每天做完家務就去學校,一點時間都不敢浪費。她記得媽媽生前的遺言,她要考大學。
劉瑤很自然的對這個又勤奮又唯一的女同學多留了幾分心思。她會關心卜甜的學業,也會給卜甜買新衣服。卜甜第一次來月經也是劉瑤教她用的衛生巾。
初中畢業時,卜甜的爸爸要把卜甜嫁給村里的一個男人。卜甜不愿意,挨打以后從家里逃了出來。
她什么行李都沒有帶,只帶了一身傷,敲開劉瑤家的門希望能得到劉瑤的收留。
劉瑤二話不說帶卜甜進門,幫卜甜上藥,替卜甜出頭。
卜甜高中的學費和生活費是劉瑤給她出的,那個說對女兒和兒子一樣寵愛的父親早被揭掉了假面具。后來卜甜考上警校有了獎學金,她把這些費用一點點攢下來,全都還給了劉瑤。
“在想什么?”江寄林喊卜甜回神。
卜甜收回目光,對師父微笑:“在想以前幫助過我的老師。”
江寄林合上資料,他看了一路的文件也有些累了。揉了揉膝蓋,他說:“你以前和我說過,我記得是劉老師。你前兩年還請假去看過她。她現在怎么樣了?”
劉瑤過得不怎么好。
她那樣性格的人,所有貧困的學生她都記掛在心上。原本支教就賺不到什么錢,她還要把為數不多的錢供學生讀書。
卜甜有空時給她打電話,她多數時間也在說她的學生們。電話里她的聲音聽起來就疲憊,又時常咳嗽。說村子里的冬天格外冷。卜甜掛了電話就給她寄了幾百個暖寶寶,只是暖寶寶最后也落到了學生的口袋里,劉瑤自己一個都沒有用上。
想到這里,卜甜忍不住嘆氣:“總之還是一心撲在孩子身上。我聽電話里她一直在咳嗽,肺病估計比前兩年還要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