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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可蓓把手掌按到她身邊的文件夾上,那里夾著的是姜曼榆日記的復印件。俞可蓓說:“警察找到了你媽媽的日記。”
“我知道。”
俞可蓓把文件夾拿出來,放到自己的腿面上。她輕輕摩挲著文件夾的封面,“我不是很清楚,你對于你爸爸媽媽知道多少。你以前看過你媽媽的日記嗎?”
殷蓮搖頭。
文件夾在俞可蓓的掌心下變成發(fā)燙的潘多拉魔盒。它誘惑著殷蓮,鼓動著俞可蓓,它在俞可蓓掌心下拼命尖叫,想讓她拿給殷蓮看,想讓殷蓮知道,想讓殷蓮明白自己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它想將殷蓮淹沒。
俞可蓓平緩心情,慢慢地說:“首先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已經(jīng)看過了她的日記。然后我想問你,你想不想要看?當然,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可以不看的。”
殷蓮問:“我需要看嗎?”
俞可蓓給出的答案是聽從你自己的意愿。
“我不知道。”
這四個字是殷蓮說的最順口的字,硬邦邦的從她嘴里丟出來,擲向俞可蓓。
俞可蓓接住它們,說:“殷蓮。或許你現(xiàn)在不知道,但是你會知道的。就像你見到凌荇在你生日時殺人,你知道離開她跑進醫(yī)院;就像你受傷,你知道去找葛護士幫忙;就像你為了能夠不死,你知道要把所有可以說的事情交代給警察。你知道的。”
秋天已經(jīng)快要過去,下周就到立冬。殷蓮的眼里卻升起一層秋日的濃霧,茫然無措地面對俞可蓓,一個字也沒有從喉嚨里滾落。
同樣沒有說出話的還有江聞笛。
她和殷蓮同樣被困在咨詢師的問題里。
兩分鐘以前,廖老師問她:“這是你一直想要去探尋的事情,你想知道殷蓮為什么要殺害你父母。現(xiàn)在你知道了,你的心里有什么感受呢?”
什么感受呢?
六歲以前江聞笛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她爸爸君秋是一個發(fā)明家,從小到大她就不缺稀奇古怪的小東西,什么會說話的玩具青蛙啦,可以坐在上面低空飛行的小風箏啦,穿上就能自動走路但是會撞墻的鞋子啦……她媽媽韓娟娟曾經(jīng)是老師,后來身體不好,就在家全職帶她。江聞笛最喜歡和媽媽一起唱兒歌,照顧家里陽臺上的吊蘭和隔三岔五買回來,但總是養(yǎng)不活的鮮花。
偶爾爸爸去幼兒園接她放學回家,父女倆會在路上偷偷買媽媽不許吃的垃圾食品。他們蹲在家門口把淀粉腸塞進嘴巴里,嚼完以后再開門。有時候吃完了,回家太快,身上的味道還沒有散光,媽媽就會使勁皺皺鼻子,說怎么覺得好像聞到了淀粉腸的味道?
他們父女倆相視一笑,一左一右的用甜言蜜語繞暈媽媽。
那是夢一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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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來跑步,訓練體能和槍法,要記住眼前每一個物品的細節(jié),要能在取東西的時候不驚動東西邊上的鈴鐺。打瞌睡會被金鎖勒住脖子,犯錯會被綁住雙手吊起來。媽媽不理她,姐姐笑話她,爸爸笑著說愛她。
那是夢一樣的日子。
殷蓮向俞可蓓伸手,“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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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日。
刻入江聞笛骨髓里的日子。
那一天以后她再也沒有看到過稀奇古怪的小東西。爸爸最后做給她的天藍色的小風車隨著時間流逝漸漸褪色,陽臺上再也沒有媽媽買回來的花,她學會的兒歌媽媽再也聽不到。
她成為‘江聞笛’。
考到年級第一名的江聞笛,幫助被霸凌同學出頭的江聞笛,警校大一的新生江聞笛。
十一年,四千多天,君聞笛的人生被殷蓮篡改為江聞笛。
江聞笛在很多個夜晚驚醒,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的父母。‘我是江休云的女兒嗎?那誰又是韓娟娟的女兒?’
在聽江寄林說殷蓮往事的時候,江聞笛一度非常平靜。平靜到她完全沒有殷蓮是殺害自己親生父母的意識,平靜到殷蓮對她而言完全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六歲那年她為了給爸爸媽媽報仇,拿兒童剪刀捅向殷蓮的胸口。她嚇得魂都沒了,還記得一遍又一遍重復殷蓮的樣貌。她甚至還能想起之前媽媽告訴她,有一家公司希望爸爸去那里上班,但是爸爸不愿意去,因此和那家公司的老板發(fā)生了矛盾。
十一年過去,江聞笛想起這些事情的時候越來越少。
偶爾看見爸爸給自己做的小風車,她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難過。
江聞笛的心臟重重地顫動,她的身體跟著顫抖。回過神來,她滿眼的驚慌:“我好像忘記了!我忘記要給爸爸媽媽報仇,我忘記我應該憎恨殷蓮,我忘記我該憤怒,我該詛咒殷蓮下地獄!我,我忘記了……我怎么能……”
‘我是白眼狼。’
被淚水堵住的話語沒能說出來。江聞笛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