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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快吃飽時，沈謙問：“近日的課業(yè)可感覺辛苦嗎？你不比其他人，還要照顧你父親。”

“不辛苦。二叔放心，侄兒知道翰林院內(nèi)習(xí)學(xué)的機(jī)會難得，定會把握好機(jī)會，多學(xué)些東西。兩年后有散館試，侄兒會做好準(zhǔn)備，爭取留在翰林院。”

庶吉士們雖能在翰林習(xí)學(xué)三年，但三年后還要再經(jīng)歷他們此生的最后一次考試——散館試，成績優(yōu)者便能留在翰林做官，否則就會被分到各行政衙門去，遠(yuǎn)離最接近天子的清貴之地了。

“我向來不擔(dān)心你不勤學(xué)，只是怕你太累了。”邊說著話，沈謙邊親自為她泡了壺茶，涓涓細(xì)流自他掌中的綠釉小壺里落入杯中，茶煙裊裊升起，溢了滿室的清香。

沈青辰接過茶，抿了一小口，“前日我們的老師告老還鄉(xiāng)了。”

他沉吟片刻，夾了塊白雪松片糕到她碗里，“如今朝局復(fù)雜，倒是可惜這些人才了。”

沈青辰一直很佩服她的二叔。他雖然只是個從七品經(jīng)歷，對朝局動向卻有異常敏銳的嗅覺，是個才能不俗的人。若再有些背景，他一定是個很成功的政客。

曾經(jīng)的他也是少年得志，后來卻為了他們父女倆，最終把自己賣給了林家，可想這么多年在他心中沉淀了多少東西。

“此番新來的老師是誰？”

“二叔也知道他的。”她捂著杯子看著他，“內(nèi)閣次輔，禮部尚書宋越。”

“是他……”

“同年們知道是他，都高興得很。不過昨日宋大人沒有授課，只與我們每個人都說了些話……素聞這位大人是少年才子，又這么年輕就進(jìn)了內(nèi)閣，如今正是意氣風(fēng)發(fā)之時，也不知道會如何教導(dǎo)我們……”

沈謙正要說話，屋門卻忽然被推開了，林氏站在門外看著他們，道：“沈謙你出來，我有話說。”

沈謙是官員，換了別的宅邸，林氏怎么也該稱他一聲“爺”，可惜這是在林家，她想怎么叫，又有誰能奈何的了她。

他輕輕按了下青辰的肩膀，“多吃點(diǎn)，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嗯。”她點(diǎn)點(diǎn)頭。

沈謙拖著林氏要走遠(yuǎn)一些，林氏走了幾步卻甩開了他的手，“就這里說罷，也不是什么聽不得的事。我叫你出來，已經(jīng)是考慮他的感受了。”

“你要說什么？”他皺著眉頭，望著自己的結(jié)發(fā)之妻，感覺耐心在她面前總是很快被消磨。

林氏道：“方才我去喚嶼哥兒，他不肯起來。說是你那侄兒教的不好，他不想再跟著他學(xué)了。反正他也不能常來，嶼哥兒學(xué)的也是斷斷續(xù)續(xù)的，要不咱們換個老師吧。”

“我不同意！他犯懶不肯學(xué)，才說是教的不好。青辰是兩榜進(jìn)士二甲頭名，翰林院的庶吉士，他來教他你還有什么可嫌的，兒子糊涂你也跟著糊涂不成？”沈謙難得生氣，白皙的額頭青筋微跳，“青辰是我教出來的，他敢說他教的不好，是在嫌棄我這當(dāng)?shù)臎]能耐么？”

林氏也少見這樣的沈謙，撅了撅嘴道：“兒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他不愿意學(xué)，我又有什么辦法。他這般說，我也便這般說予你聽罷了。不過就是換個老師，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何至生這般氣。這么多年了，你照顧他們家也夠多的了，你與他也不過就是連宗的關(guān)系，不是什么至親的人，總不能照顧他們一輩子。”

沈謙眉頭緊鎖，緩緩張口道：“青辰很好，不必?fù)Q老師。兒子不爭氣，我自會教訓(xùn)他，但這老師無論如何也不能換。既說到了這里，我正好也有事跟你說。今年旱澇之災(zāi)不少，米糧愈發(fā)貴了，青辰過來教書，每月只得二兩，也不夠他們父子二人治病花銷。你管著中饋，與你商量商量，不如日后就給他四兩罷。”

“什么？！”林氏像被點(diǎn)了的炮仗，一下就炸了，嗓音尖銳而高亢，“四兩？二兩已是不少了，不過就是來教個書，也不吃累，吃喝還都在府里，嶼哥兒一月花銷也不過十兩銀子，他竟張口就要四兩，只當(dāng)咱們家里有金山銀山么？！”

沈謙微垂著頭，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強(qiáng)忍著心中的不悅，低聲道：“你小聲一點(diǎn)，這點(diǎn)事你要嚷得人盡皆知么？青辰他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要，是我看他過得辛苦。他除了我就沒有其他的親戚，你是他的嬸嬸，如何就不能多幫幫他？”

“幫他？這些年來你幫他還少么？他爹都病了十幾年了，吃了多少藥都沒見好，就是個無底洞，再是有錢的人家也經(jīng)不得這般折騰。旱澇多，咱們自己的田里收成也不好，這些日子都是出的多入的少，本來就得省著花了，哪里還有多余的錢去填個無底洞。”

林氏越說越激動，嗓門也越來越控制不住，“沈謙，你是不是鬼迷心竅了，你以為憑你那點(diǎn)俸祿，還總是被朝廷拖欠著，能叫我們過上好日子嗎？你當(dāng)我真不知道，就你那點(diǎn)俸祿，也大多拿去接濟(jì)他們了，我不過是一直沒有吭聲罷了。”

大明朝的俸祿是出了名的低，像沈謙這樣品級低的就更低得可憐，便是連京官也常見繳不起房租吃不起肉的情況。再加上徐黨專權(quán)，上下腐敗，國家的很多收入都被吃了個洞，到了要修宮殿賑災(zāi)打仗的時候，錢不就只能拆東墻補(bǔ)西墻，拖欠官員俸祿已是屢見不鮮。所以沈謙當(dāng)年雖中了舉人，最后卻還是選擇了入贅。他要顧著沈青辰，便難顧著家里，這一點(diǎn)其實一直與林氏心照不宣。

這下林氏當(dāng)面點(diǎn)破了，雖然難堪，但他還是耐著性子道：“青辰已考上了庶吉士，日后必定能出人頭地的。你就當(dāng)是在他身上下點(diǎn)本錢，日后等他出息了，自會加倍還給你。”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什么庶吉士，在翰林熬上個十幾二十年也未必能出頭，便是他今后真的出息了，等他二十年后來還，只怕你我都已是身子入土的人了。若他是個女子，倒還能指望他嫁個好人家，又偏是個男子。沈謙，你聽我一句，不要再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了，你問問自己，何嘗這么關(guān)心過你的兒子？”

他望著她，眼中耐性已盡失，俊顏上透著股涼薄之意，“我只問你，四兩銀子你給是不給？”

“不給！”

他不再說話，轉(zhuǎn)身便往回走，言盡于此，便不必再糾纏。

林氏在他身后不甘地瞪著眼，瞪著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叫她至今心動的背影，賭氣道：“每回我都依你了，這回我絕不依你。這么多年，咱們家有哪一點(diǎn)對不起他了？你別忘了，你不光是他的二叔，你還為人夫，為人父！”

作者有話要說：　　舉人入贅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歷史上真的有舉人入贅，還是個名人，他叫左宗棠。

第7章

這之后，沈青辰就再沒有聽到其他話了。

沈謙推門近來，一副什么事也沒發(fā)生過的樣子，笑道：“你二嬸說，嶼哥兒今日不肯起床，我便過去說了他兩句。他頑皮，不似你小時候乖巧聽話。”

沈青辰的心里發(fā)酸。這么好的人，細(xì)致體貼，溫潤俊美，可一旦陷入凡塵事俗，面對家長里短無計可施，就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青辰？”沈謙叫了她一聲，嗓音很輕柔。陽光落在他端茶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二叔。”

“怎么了？”

“……沒什么。”沈青辰本來想說，她以后不要銀子授課了，不希望他跟林氏再吵架，但猶豫了一番后終究沒有說出口。

以沈謙的性格，他是必不會答應(yīng)的，說穿了反倒會讓他難堪，這樣他連在他親手養(yǎng)大的侄兒面前都抬不起頭來了。

“我吃飽了，二叔，我這就給嶼哥兒授課去。”

沈青辰隨著沈謙到了嶼哥兒的屋子里，沈謙叮囑了一般“敬師勤學(xué)”才離開。他一離開，林嶼就像變了個人，不再聽沈青辰的話，也不念書。她好說歹說勸了半天，根本沒用。

一天不過晃一下，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