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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辰今日經歷幾番波折,已經覺得有些疲倦,但是看老師還要忙政務,自己先睡不太好,便道:“老師,我不累。我留在這兒吧,若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我也可以為老師分擔一些……我會很安靜的,絕不會擾了老師。”
她說著,見燭火有些黯了下來,便起身去打開燈罩,挑了挑燈芯。
宋越抬眸看了她一眼,只見光潔的額頭,整齊的鬢角,白嫩的肌膚,細膩的腮頰,她的袍子有些寬,用衣帶松松地束著,平日被袖子擋著的腰側這下露了出來,看著極為纖細。大約,他用兩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絕不打擾?
宋越輕輕吐了口氣,又低下頭繼續處理公文,一下筆,才發現剛才蘸了墨沒寫,現在筆上的墨竟干了,于是又去蘸了蘸墨。
過了一會兒,沈青辰又見宋越的杯子里空了,便取了小爐上熱著霽紅釉茶壺,到他桌前往他的杯子里倒熱茶。杯上立時裊娜生起一段茶煙,新茶入杯,水聲清泠泠的。
宋越忍不住微微側過頭,用余光看她,只見自己的學生正小心翼翼地端著茶壺,寬袖下露出一小節細細的手腕。倒完了茶,她就轉過身去,似乎是意識到倒茶聲太大了,腳步倒放得很輕很輕地在走。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叫住她:“你過來。”
程子衣下纖瘦的身影明顯頓了一下,她轉過身來,“老師可是有什么事吩咐我做嗎?”
“茶壺放下,到我這兒來。”他說著,從筆山上挑了支筆。等她走過來,他把筆遞給她,“拿著。”
青辰雙手接過筆,打量了一番。筆頭是上好的白狼毫,很是柔軟細膩,筆斗那一小段是象牙,筆桿是用碧玉制成,上面還雕著青竹葉紋,十分精致通透。這筆很好看,就是有點重。
“困不困?”他問,俊目微睨她。
青辰捧著筆,不明所以地搖搖頭,“不困。”
宋越點點頭,拍了拍桌邊摞得很高的一沓文書道:“這些都是被徐閣老壓下的奏疏,時間長的有半年多了,短的也有一個月,這兩日才到了我這里票擬。將這百來份奏疏按日期給我擬一份清單,再列上上疏之人姓名、官職、事由,明天給我。”
百來份?沈青辰看了看那疊奏疏,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筆。
宋越的視線跟隨著她的目光,“你那支筆是用和田玉做的,要比其他的都重得多,正好適合練字。”
“……”
他把書案俐落地收拾了一下,在側面給她辟出一小塊地方,“就在這里寫吧。”說完,他自己就坐到了書案后,背靠著舒服的扶手椅,再次埋頭于未擬好的文書。
沈青辰應了是,然后就自覺地搬來圓凳,在他身邊坐下。她不敢再說話擾他,開始一本本地閱看、整理奏章。
這一堆折子,既有六部三寺等中央行政機構的,也有各地方衙門遞上來的。所奏之事也包羅萬象,有破舊的,也有立新的,有收錢的,也有花錢的,有拍馬屁的,也有要請辭的。涉及的人員也十分廣泛,上至要祭天的皇帝,下至要收割的百姓,北邊有蒙古韃靼,南邊有東瀛倭寇。
光看這些折子,青辰已經大約知道整個國家的運轉情況如何。
在這些折子里,有一大部分是痛陳朝廷積弊和彈劾官員的,大約是因為觸及了徐黨的利益,所以才被徐延壓著不批,他們好有時間轉圜。現在青辰看的這些都已經是徐延放行的,想來要么是徐黨已經解決了問題,要么就是事態嚴重,徐延棄車保帥了。
青辰看著,忽然想到了徐斯臨。那日課后他來說服自己,一張俊臉沒了往日的無賴模樣,看著很是認真,漆黑幽直的眼睛一直看著她,下瞼的一點點眼白讓他看著有些固執和霸道。他說她心性太軟,勸她學會斷臂保身,如今看來,他的心性果然是自小受徐延影響很深。
日后真正做了官,他也會為了自己舍棄別人嗎?
微微搖搖頭,將那個人先放到一邊,青辰開始擬寫清單。
窗外,月淺燈收。
在這一方寧靜的室內,融融燈光包裹著埋頭于國政的師生二人,香爐里幽幽散發出逶迤的香氣,時光靜謐而悠長。
寫了一會兒,青辰忽然反應過來,憑自己的身份,應該是沒有權力看這些奏折的。老師竟讓她全都看了,讓她一夜之間就對大明的國事有了粗略的了解……是他太忙了忘記了嗎?
她想開口問他,卻見他在認真地處理公務,一張完美側顏認真而嚴肅,雙唇抿著,密直長睫溫順覆在黑眸上,眼睛幾乎不眨一下。
“這么有空看我,可是寫完了嗎?”宋越很快感受到了明明溫和卻擾人的目光,頭也不抬地問。
青辰立刻低下頭,“還沒有。”
她提著玉筆正要去蘸墨,正巧宋越的筆也伸向了硯臺,一時間,兩人在硯臺上方都停住了,視線交匯在一起。
墨干了。
宋越的眼梢抬了抬,“要我替你研磨嗎?”
沈青辰愣了一下忙搖搖頭,“學生不敢,自然是由學生來。”
她擱下筆,走到硯臺前,扶著袖子就開始慢慢研磨,纖長的手指捏著墨錠,細細的手腕在燈光的照拂下發出細膩的光澤。
宋越看了眼就收回視線,腦子里閃過四個字——紅袖添香。
很快,青辰把墨研好了,把硯臺輕輕往宋老師那邊推了一下,“老師,好了。”
宋越蘸了下墨,繼續懸筆。他用的是左手。
沈青辰回憶了下,方才他明明用的是右手。她看了一眼他新寫下的字跡,饒是左手也勝自己百倍,忍不住問:“老師素日都是用左手寫字的嗎?”
“也不是。右手寫累了,便換換左手。”
沈青辰有些吃驚,左手能寫字的人本來就少,左右手都能寫字的人就更是少。怪不得他能者多勞,怪不得他會這么聰明,也怪不得他會說自己的字跟他十歲時寫的一樣。
她瞄了一眼墻上的書法,沒有落款,是一副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這副字雖不同于奏折上他寫的臺閣體,但兩排字跡龍章鳳姿,剛中有柔,渾然一體,隱隱透著什么關聯。
“墻上這副字,老師是用那只手寫的?”
“兩只。”
“兩只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