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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靜默后,陸慎云道:“找了。”
就在他醒來的第二日夜里,徐延就派親信到陸府去找他了。那人來的時候,他還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沉沉的,才做了個夢,夢到了沈青辰拿刀顫抖的樣子,一張因緊張而幾欲崩潰的臉,慢慢變得專注、鎮定、細致,還有怕他疼而給予他的,溫和而帶著安慰的眼神。
“問你要那封信了?你都這樣了,他們也該信了吧?”
陸慎云向沈青辰索要的信,并不是莫須有的,只不過是在他自己的身上罷了。
徐延有個遠親,任著武庫清吏司郎中,官職不大,卻在保定府侵占了民田一百頃。這事被一個御史知道了,連上了三道奏折,結果奏折都卻被徐延扣下了。這位御史也不怕得罪徐延,一條命拴在褲腰帶上就到了御前面奏,皇帝知道了就讓戶部的人去核實,結果徐黨官官相衛,核實的結果是沒有侵占。
御史不服,在家備好了棺材就又去上奏了,皇帝這次才派了錦衣衛會同戶部一起去查。
百姓的地被侵占了,可侵地之人并不會納稅,稅賦還是留在百姓頭上。等陸慎云去到的時候,農民已經被逼成了流民和暴民,為了生存與朝廷對著干。
既成了流民暴民,更是稱了徐延的心,巡撫衙門得了授意便派兵去鎮壓,很多人活生生地就被打死了。逃了的那些便心懷恨意,在路上設了埋伏偷襲朝廷的人,一看陸慎云的穿著打扮分明就是個大官,于是各種鐵器、石頭、箭矢就都對他招呼。
陸慎云出身錦衣衛指揮使世家,他自己十八歲也已是武狀元,對這些偷襲本也是能輕易避過的,就是因為那封所謂莫須有的信,他才故意讓自己受了傷。一直箭矢射進了大腿里,箭頭沒入股中三寸有余,要命的是,還帶了毒。
那封信是一個被侵了地的秀才寫的,內容就是那一百頃地三年來被侵占的詳細過程,包括田地原屬者是誰、牽涉的地方官都有誰、朝廷又是如何逼他們交稅等等,上面還有幾十個被侵了地的百姓的手印。
那么多人敢侵地,不是因為別人不知道,而只是被侵地之人上告無門。這封信在那秀才臨死前,就被塞到了陸慎云的手里。戶部與他同去的官員一看就慌了,徐閣老交待的事沒辦好這是其一,自己也從這里面得過好處這是其二,于是立馬就將這個消息快馬加鞭送給了徐延。陸慎云以及他手中的信,就成了徐黨虎視眈眈的對象。
“那般處境下,也就你能咬牙讓自己中埋伏,一出苦肉計做得果斷又徹底,連命都差點丟了。”黃瑜喝了口茶,又給陸慎云也添了一點,“換了我只怕是做不到,我怕疼,我還有妻兒,還有三個妾兩個通房。”
陸慎云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端起茶來潤了潤干澀的唇。
他是一個武將,打小習武,念的書并不太多,對絕對的是非曲直沒有太多的執念,覺得某些事情在某個特定環境下,性質是會變的。但是這些年來,看到皇帝一日日不理朝政,徐黨一日日坐大,被戕害的官員越來越多,他的心境就不再那么平靜了。因為他不知道,這樣的局面什么時候是個頭,徐黨究竟是做的太過分了,連他這冷血的人都要瞇著眼睛看了。
所以他不想把信給徐黨,那個時候就只能做一出苦肉計,故意讓自己受了傷,好稱在回京途中因傷勢拖累,未能顧及信函,那封信遺失了。這雖不算是個好辦法,但是那般環境下唯一的辦法。
負傷回到京城,陸慎云就遇上了沈青辰。徐黨的眼線遍布朝廷,既要做戲就得做得十足的逼真,所以他才三番兩次向青辰索要信函,甚至是抓來她身邊的人威脅她,這一切也都是做給徐延的眼線們看的。
不論徐延相不相信,他堂堂一個正三品錦衣衛指揮使都已經做到如此程度了,那老狐貍也不好再如何糾纏。
至于那封信,他暫不打算讓它曝光,因為僅憑它也奈何不了徐延。他會留著,等待他日或許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
“要我說啊,你天生就是別扭的命。”黃瑜又道,“這背后這么多的故事,偏偏還不能說。對著救命恩人明明是愧疚的,還得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唉,著實可憐。”
陸慎云的目光不由往門外飄去,仿佛還能在夕陽中看見沈青辰的背影。萍水相逢,他的命都被她救了,又豈止是萍水相逢呢……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陸大人是性情中人啊,這救命之恩是一定會報的。我就想知道,那小庶常的恩,你會怎么報?”黃瑜一臉好奇地湊過來。
“不用你管。”
第28章
離開翰林后,沈青辰沒有直接回家,背著包袱先到集市上去買了些東西。
她買了條鯽魚、一塊五花肉、筍干、栗子、豆腐還有一些姜蔥。因是已到傍晚,好些鋪子都收攤了,她逛了好一會兒,才挑到了這些新鮮的,花了近一兩銀子,兩只手提得滿滿的。
回到家的時候,天空中晚霞已幾乎消散,連片的屋瓦之上炊煙裊裊。
明湘換了身素裙,微垂著頭在屋外徘徊,腳上無意識地避開枯黃的落葉,猛然回頭見青辰回來,高興地喚了聲:“青辰哥。”
青辰邊進院子放下滿手東西,邊問:“對不起,我回來晚了些,你用膳了嗎?”
明湘搖搖頭。
“那正好。你等我一會兒。”說罷,她便卷起袖子,把買來的一堆東西用小筐盛著,抱到院里的水缸邊洗。
“青辰哥,我幫你。”明湘說著,理了下裙擺就要蹲下來。
青辰伸手攔住了她,“不用,我自己來,很快就好,多個人倒不方便了。昨夜想必你也沒睡好,先回去歇會吧,或是坐著看就是。”頭也不抬地與明湘說完話,青辰就拿了刀開始處理魚。這些年來她與父親相依為命,一手廚藝早已練得很嫻熟,雖是平時魚買的少,但處理起來還是很俐落的。
“那我在這里陪青辰哥。青辰哥當心魚鱗劃傷了手。”明湘搬了圓凳坐到她的身邊,身子不由往前傾,一雙眼睛關注地看著。
“嗯。”
青辰處理好魚,就把五花肉和豆腐切成了大小均勻的小塊,然后又切了筍干片、姜絲、蔥絲,最后把栗子剝了皮泡在溫水里。
明湘邊看她處理食材,邊不由贊嘆:“青辰哥是進士老爺,本來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卻做的比我還要好。”
青辰看了看時辰,天邊已經不剩了多少白,“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她把灶臺升起了火,幾樣食材一一用盤子裝了擱在旁邊,下油燒熱,倒入些蒜頭爆香,然后抽功夫對明湘道,“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叫你昨天擔驚受怕了一日。陸……錦衣衛可有如何為難你嗎?”
明湘也走到灶臺邊,搖搖頭道:“青辰哥,我也要與你道歉。今日在北衙見到你,是我太激動了些,一時就忍不住紅了眼。其實他們也沒有為難我,只那位陸大人問了我些問題,就讓人帶我到耳房里休息了……青辰哥,起初我看著那位陸大人,也以為他很兇狠,就嚇壞了,不過后來,他卻也沒有怎么樣。”
手下邊炒著肉,青辰邊回憶起陸慎云相對的情景,那人睡著后褪了七分狠利的臉,和莫名其妙的問題,微微搖頭道,“是嗎。那他都問了你什么?”
“只問了你家中都有什么人,平日都喜歡做什么,還有最近與什么人來往,還有……你與我是什么關系。”明湘說著,有些羞澀地低了頭。
青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知說什么才好,便“嗯”了一聲,把筍干和栗子都倒進鍋里,又倒了點水,擱了點醬油和鹽,蓋上鍋蓋。
“我只說青辰哥是鄰居,賃了我家的屋子,對我……我們家都很好。”明湘很快又接著道,“就這幾個問題,沒有問其他的了。那位陸大人說話很簡略,我說什么,他都只是點點頭,還讓人給我倒了茶水,拿了些糕點。”
“嗯。”青辰把鍋蓋掀開,一陣香味立時撲鼻二來,栗子甘筍燉肉做好了。她把菜盛出來,很快洗了鍋,準備烹魚。
魚下鍋的時候,明湘用帕子給青辰擦了下臉上的汗,青辰怔了一下,借故稍稍避開,“幫我拿些姜絲好嗎?”
明湘很樂意地捧了過來,青辰點頭道:“謝謝。既沒有為難你,為何你昨夜沒有睡好,我今日見你的時候,眼里都是紅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