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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越看了看時辰,拂袖道:“恩師我已祭過,王姑娘,我先走了?!?
王芙跪下朝父親拜了三拜,起身看向他道:“大人且慢。大人每逢父親亡日,都是向朝廷告了假的,今日如何這般匆忙?”
“今日翰林有堂課,我還要回去給學生們授課?!?
她點點頭,“莫怪匆忙,原來大人也成為他人的老師了。父親泉下有知,想必也為大人高興?!?
“嗯……王姑娘可還有什么事嗎?”
王芙抬頭看向他,標致的五官透著一股淡然,語氣平靜而和緩,“我年年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大人,今年也一樣。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不知大人今年可能答應王芙嗎?”
宋越望著她,靜默片刻后道:“那樣的生活,不適合你。”
王芙是宋越恩師唯一的孩子,比他小九歲,自他十幾歲拜入師門,兩人就相識了。老師死后,宋越要替老師安頓她,給她宅子和銀子,為她尋好的夫家,她卻一概都不要。唯一所求是到他的府上給他當丫鬟,當一輩子。
她承襲了父親的聰慧,自知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他,雖早對他心有所屬,可是從來也沒有提過要做他的女人,連個妾字也不曾說出口。雖然,作為他恩師的女兒,她可以這般開口。
這一輩子,她只要在他身邊,能看見他就行了。
宋越明白她的心思,不想她因為他而蹉跎此生,所以一直沒有答應她的要求。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蓖踯轿⑽⒀鲋?,緩緩道,“我知道大人關心我,想代替父親照看好我。但是大人應該也知道,一個人過得好不好,不是住得好不好,嫁得好不好,而是心有沒有歸處。心安之處,才是吾鄉。”
陽光篩過竹林,參差的樹影落在她標致的臉上。
“對不起,我要回去授課了。學生們還在等我?!彼卧睫D過身,邊往自己的馬車??刻幾哌叺?,“你尚且年輕,總有一天會明白,曾經執著的,也許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王芙沒有動,在他身后道:“大人不同意,那王芙就等來年。至少我知道,大人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的?!?
宋越沒有說話,躬身上了馬車。
馬車回到翰林院時,正好是課時。翰林院中依然寧靜,因為昨夜一晚秋雨,白色的槐花落了滿地。
宋越換了常服后步入課堂,習慣性地往下一掃了一眼,在視野中最熟悉的角度,發現沈青辰的桌子前是空的。
他好不容易趕回來,她卻又是跑哪里去了,竟敢不上他的課。
“沈青辰呢?”他淡淡地開口問。
顧少恒立刻回道:“回老師,昨日飲酒時沈青辰與徐斯臨起了爭執,滾下樓梯,受傷了。”
第32章
宋越滯了一下,玉面上光影不復流動,片刻后才再次開口,“可有什么大礙沒有?”
“那么多級階梯,生生地滾了一遍,當場就昏過去了,額頭、嘴唇和手肘都破了,流了很多血,看著都嚇人……”顧少恒說著,瞥了一眼徐斯臨。對徐斯臨未能拉住青辰,他一直耿耿于懷,這會告起狀來一點也不含糊。
宋越微微蹙起眉頭,腦子里不由想象青辰摔傷的場景。蜷縮著的纖瘦身子,閉上眼睛的蒼白的臉,白皙的肌膚上觸目驚心的傷口……這般想著,他只覺胸口微有些發堵,方才只簡單地祭拜了恩師,還在他墓前冷落了王芙,急匆匆地趕回翰林授課,種種舉動好像突然間都變得沒那么多意義了。
從看不到她,到聽聞她受傷,心情的落差竟是一再擴大。
他看了自己另一個學生一眼,只見他靜靜地坐在堂下,俊臉微沉。
其實聽了這番話,徐斯臨心中也是一直揪著。他不知道沈青辰傷得多重,今日一早便去問了顧少恒,奈何顧少恒一直不肯說,那副怨恨的模樣,只差讓他也像沈青辰一樣滾一番才肯罷休。
他問不到情況,又拿顧少恒沒辦法,心中就一直煩躁著,課堂上老師所講絲毫也沒聽進去,腦子里全是沈青辰的樣子。爭執時的生氣,倒下時的驚慌,躺在地上時的可憐無助……她就這么從自己手心中滾下去了,還有那短暫的奇妙的觸感。
傷情如何,性別如何,反反復復在他腦子里糾纏,從昨夜一直糾纏到現在,雨都停了他都沒停,只覺得這輩子好像都沒這么煩過。
羅元浩不知死活地上前安慰他,剛開口說了個“沈”字,就被冷冷的一眼掃退了。
他要勞什子的安慰,他要的是傷情和真相!
“不過,”顧少恒告完狀心情好了點,也不敢瞞著老師實情,便又道,“在學生將他送到往醫館的途中,他便已經醒過來了。大夫看過后,說是無甚大礙,外傷只上些藥就行,就是行動尚有些不便?!?
聽到這里,徐斯臨不由舒了口氣,心中越纏越緊的思緒總算松緩了一些。
沒有大礙就好。
他想了想,起身道:“老師,對不起。昨日喝酒時,是我與他起了爭執,沒拉住他,老師盡管責罰我吧?!奔毭艿慕廾胝谧№樱叽笾蓖Φ纳碥|被陽光投了一道長長的影子,蔓延到沈青辰空空的書案上。
話音落,課堂內靜默了片刻。
大家都愣住了。
打他們天南海北聚到這翰林院來,入學前就聽說了徐公子的名諱,自此“惹不起”三字就深深烙在了眾人心中。同窗到現在一年有余了,他們見過他乖張不羈的樣子,戲謔調侃的樣子,傲慢冷漠的樣子,就是沒見過他道歉的樣子!
他們都以為他的生命中大約是沒有“道歉”這兩個字的。
如今他居然道歉了。
明天的太陽只怕不僅是要從西方升起,而是要從四面八方升起來了。
徐斯臨在等著宋越的回答。在剛才起身的前一刻,他也沒想過他會這么做,就只是一念之間,他就說了一句這輩子都沒說過的話。甚至此刻孤自站著,他也并不覺得羞恥或后悔。
他不由在心下自嘲了一聲,好像自己也沒那么壞啊。
宋越微瞇了下眼,打量著自己這個特殊的學生,過了一會兒后淡淡道:“既是你們二人的事,便你們二人自行解決吧。道歉的話,只留著對沈青辰說。她若原諒你,便原諒了,若是不原諒……”
他頓了頓,目光從徐斯臨身上挪開,“她不會的?!?
他清楚她的脾氣,她性情溫和,不是個小性的人,也許一時的生氣是有的,但不至于記恨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