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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里,皇帝朱瑞沉著一張臉,殿內諸人也不敢開口說話,大家都在靜靜地等著韓沅疏。
不一會兒,韓沅疏就被兩個錦衣衛押進來了,直接被壓到了皇帝的腳邊,跪著。
徐斯臨剛走不久,他還在號房胡思亂想的時候,太監黃珩和錦衣衛就來了。一看到他們,他就知道是周世平搬弄了是非。
“韓大人。”朱瑞冷著臉,口吻中蘊含著怒意,“朕聽聞你脾氣火爆,素擅罵人,竟連朕的給事中都罵了。”
韓沅疏抬眼看了看大明天子,神情顯得很自如,沉靜回道:“臣沒有。”
周世平想要插話狡辯,卻被天子睨了一眼。他嚇得立刻垂下了頭。
“那懷柔的堤壩,你修好了嗎?”朱瑞自認是個明君,在罵人這種小節上與臣子計較,會失了風度。但是如果臣子玩忽職守,他就很有理由教育一番了。反正都是罵,挑個好理由罵就是。
“回皇上,臣沒有。”
朱瑞憋著火,卻也不想泄得這么快,一點點逼著才好叫人更加難受一點,“怎么還不修呢?是要朕親自來修嗎?”
韓沅疏平靜地望著天子,“回皇上,錢不夠。”
“錢不夠?”朱瑞瞟了首輔徐延一眼。
朝廷里現在是徐延當家,錢不夠顯然是徐延的責任。每年收那么多銀子,是貪了,是丟了,還是飛走了,只有他徐延最清楚。想到這里,朱瑞心里就更不痛快了,明知道他在貪,卻不能說他,因為他能幫自己看著朝廷。朱瑞心里有點憋缺,悠著罵人的心情也沒有了。
只是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也不好不繼續問下去,沒好氣道:“修個堤壩要多少錢,內閣給了你多少,你且我來我聽聽,叫我看看夠是不夠。”
“回皇上,懷柔那堤壩已歷經十年,如今正是要大修的時候,內閣給了臣三千兩銀子,臣以為,還差一半。”
韓沅疏答得理直氣壯的,那意思分明就是說不能怪他,只是因為天子的拿不出錢來,想馬跑得快又不給馬吃草。朱瑞有些惱羞成怒,“錢多有錢多的修法,錢少有錢少的修法,你一個工部主事,管的就是這些事,不想想法子,竟拖了三個月才來告訴朕你缺錢?!”
韓沅疏天不怕地不怕,聽了這番話不由笑了,“皇上,堤壩只有一個修法,那就是好好修。錢不夠,就不能好好修。三個月前,內閣就知道臣缺錢。”
徐延沒有說話,這種場面,他見多了。很多事他與朱瑞早就心照不宣,朱瑞拿他沒辦法,他沒必要辯駁什么。
朱瑞見韓沅疏還敢笑,一時越發氣急敗壞,“你……朕要你們這些人頂個屁用!錦衣衛,把他給朕拖到午門去,廷杖三十!”
大明朝的廷杖不是一般的打板子,用的木杖是特制的,上面包有鐵皮,鐵皮上還有數個倒勾。打人的時候,棍棒上的倒勾會把人連皮帶肉撕下一大塊來,多撕幾次皮肉就會變得稀爛。一般挨個十下廷杖,就會裹瘡吮血,二十下就會把人打殘,三十下基本就是下半生生活不能自理了。
話音落,乾清宮內一時顯得寂靜而肅冷。
寒冬臘月,別說是廷杖,脫了衣服在午門站一會兒,凍也能把人凍死了。
周世平聽了,樂得胳肢窩都在顫,只是攝于天子盛怒,只好夾緊了。
兩個錦衣衛立刻便進來拉人。
韓沅疏卻跪在地上不肯起來,不緊不慢道:“皇上要責罰臣,臣不敢有異議,只是工部主事一職換了旁人,要面對的還是同一個問題,堤壩還是要修的。不瞞皇上,臣已經有了三千兩修堤的法子,只是昨日才完善,還未來得及呈給內閣。”
朱瑞聽了眉頭一皺,手一揮屏去了錦衣衛。
古往今來,最大的事都是錢的事,有了錢什么都好說,沒有錢什么都難辦。
眼下修堤分明差了三千兩,這韓沅疏竟還真想出了計策?這樣說的話,那其他缺錢的難處,他是不是一并都可以解決了?
“說。”
“此計并非微臣所想,皇上還是請他親自來說吧。”
“誰?”
“翰林院庶常,沈青辰。”他一字一字清晰道。
朱瑞聽了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人,不是太確定,道:“即刻傳他覲見。”
與此同時,沈青辰還在工部看冊錄,熟悉各種土木事宜中所用木料、石料等的品種產地,以及不同規模的堤壩的工期和造價,還是想盡可能把有限的銀子都用在刀口上。
她還不知道徐斯臨揣了三千兩的銀票,此刻正在飄雪中徘徊,想著怎么開口給她才不被拒絕。
老師宋越的話還在她耳邊,他鼓勵她專注于修堤事宜,安慰她人生有起伏,讓她不要為他擔心。點點滴滴的關懷,讓青辰更加想把這件事情做好。
如果她現階段還不能幫他,那她就努力做一個最優秀的學生,不給她的老師丟臉。
顧少恒看冊錄看得了,這會不知從哪里摸出了冊話本,半壓在冊錄下,正津津有味地看著。
門口這時忽然來了人,是傳旨的公公到了,“宣,翰林院庶常沈青辰,進宮面圣——”
顧少恒一個激靈,幫把話本塞到了袖里,“進宮面圣?青辰?”
庶常們雖是士人精英,可還不是正式的官員,當朝皇帝本來就是個懶散的人,哪有功夫見他們。屋里有三個庶常,最有可能面圣的,實在不是沈青辰……
青辰愣了一下,進宮面圣?!
乾清宮外,沈青辰只見飛檐斗拱氣勢恢宏,金色的琉璃瓦,朱紅大柱,殿外還有重重侍衛把守。提步上了石階,她只覺一顆心怦怦地跳得厲害。
被引入殿內后,遠遠地還看不清皇帝朱瑞的臉,便有太監提醒她下跪行禮。
沈青辰行了禮,只聽朱瑞道:“上前覲見。”
她往前走了幾步,余光一掃,發現韓沅疏跪在地上。不過他的神色顯得很從容,背脊也挺得很直。一旁竟還站了個周世平!
她的心跳得越發快。
朱瑞打量著眼前的庶常,看了一會兒就想起來了。
他記得這個人。去年殿試的時候,他就覺得這人才華不俗,只不過因為沒有背景,便只賜了他第四名。后來他就再沒見過這些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