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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沈婉晴幾人聊得興起,鄂繕不由自主想到自己這些年一門心思都撲在怎么升遷上,家里的事他是一點不問一概不管,說他是筷子掉了都不知道撿半點不夸張。
自己媳婦兒說起出城去巡田查鋪的事,幾個女人都笑得暢懷,鄂繕卻忍不住心頭一酸,突然就不奇怪之前兆佳氏為何為了一點花露說了沈婉晴那么多好話。
她能不知道沈婉晴是在主動示好嗎,只不過是她準備的東西跟兆佳氏平日管家理事的一切都無關,收到那些女子喜歡的小玩意兒能讓她開心罷了。
這會兒再抬頭去看走在前面的妻子,見她笑著問沈婉晴要了兩袋子榛蘑,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勁。家里哪里就缺這些東西了,說到底還不是因為毓朗這個赫舍里家的佐領自己要巴結,她才也得殷勤捧著沈氏罷了。
“阿朗什么時候在意這個了,信佛這事心誠就好,昨晚上我家就吃了魚頭鍋子,吃完了才想起來今日要禮佛,我和你嫂子趕緊去漱口,連著漱兩輪,聞不著一點兒葷腥味道就當是沒吃過了。”
阿克墩習武,從他懂事起家里就是拜關公和諸葛丞相,為的就是子孫后代武能像關公那般仁義忠勇,文能像諸葛丞相那般計謀無雙。
其余的也就是隨大流做個樣子,菩薩保佑自然最好,菩薩要是哪次沒保佑那也是命。反正自己一家的命都是上戰(zhàn)場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從來都只掌握在自己手上。
沒出聲的只有走在最后面的寶山,他是富昌的長孫,富昌的幾個兒子都不如富昌精明能干,闖不了大禍也干不成大事,四個兒子有三個都在佐領內任馬甲或步甲,家里領著好幾份餉銀,發(fā)不了財也不愁吃穿。
倒是長孫寶山,從認字起就在算數一道上極有天賦,到了十歲上富昌就把他帶在身邊。現在毓朗這一佐領內很多錢糧賬目上的事情實際都是寶山在管著,即便他生來是個沉默少言的,跟在毓朗身旁也沒半點不自在,他有自己的位置,不說話也沒關系。
沒有一板一眼的互相介紹,就這么一前一后的走著說著,眾人是個什么性情沈婉晴也就有了個大概。
戴佳氏習武但粗中有細,確實是個熱心腸的人。兆佳氏精明能干嘴也最巧,到底是個什么性子說不好,但肯定是個聰明人。
鄂繕跟毓朗不過同一個班當值的同僚,她是不是個好人不要緊,只要她跟自己相處的時候是個好人就行了。
倒是完顏氏這個溫溫柔柔的小姑娘沈婉晴蠻喜歡,她這人就像一汪水,走在一旁不說話的時候旁人都不一定記得她,但只要她開口說話就一定沒有廢話。
自己一個人跟三個人聊,還得注意著她們三個人互相之間別冷落了誰,有兩下臺階踩空了都是完顏氏扶住自己。她不說什么小心腳下走路別說話這種廢話,就安安靜靜箍著自己的胳膊小心在一旁護著。
這種人只不過是性情不外放罷了,要沈婉晴說一行這么多人里,最聰明最敏感的還就當屬寶山和完顏氏兩口子。
進了廟正好趕上齋堂的晌午飯,或許是一路過來太累了,就算只有豆腐、素雞、炒蘑菇和土豆茄子豆角炒的地三鮮,也都吃的津津有味,毓朗更是連著吃了三碗蘿卜湯才放下筷子。
“我怎么不知道你這么喜歡吃蘿卜,吃多了這玩意兒可通氣,晚上要是屁太多你就一個人睡,我不跟你一間屋子。”
“什么通氣不通氣的,這大庭廣眾的大奶奶也不知道文雅些,看來這沈家的書卷氣大奶奶是沒沾上,合該跟我這個武夫是一家子。”
拜佛不是個需要社交聊天的事情,從齋堂出來四家人就各自分開,等禮佛完了再到門口匯合就行。
沈婉晴拉著毓朗先往財神殿走,家里已經有可以承襲的佐領,只要毓朗不在太子一廢之前謀反,家里前程用不著操心,還是銀錢一道再多也不嫌多,便是多得沒地方放了,拿來砌成一堵墻沈婉晴晚上睡覺的時候想一想也開心。
新婚燕爾的小夫妻不去求子而先往財神殿走,跟在后面的青霜和秋紋都忍不住直搖頭。沈婉晴像是后腦勺長了腦袋一樣,走著走著還回頭沖她們倆點了點:“回去不許說給太太和老太太聽,我們都沒著急你們急什么。”
“大奶奶放心,東小院的人嘴最緊最忠心,什么話都不會往外面?zhèn)鳌!?
沈婉晴沒有把所有下人叫到一起交代過不許多嘴不許傳閑話,只是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就已經把院子里一個丫鬟一個小廝換了出去。
送走的丫鬟是墨竹,小丫頭年紀小卻管不住嘴,誰說點什么她都要學給別人聽。以前毓朗一個人住東小院,他出門了院子里都是奴才,漏出去什么不打緊,現在多了個大奶奶再由著她這么來回串閑話那就萬萬不行了。
沈婉晴讓馮嬤嬤和青霜都私底下跟她說過,但說了沒用。說的時候連連點頭答應再不亂說話,乖了一天第二天又還是老樣子。
沒傳出去什么要緊的話,沈婉晴現在也沒什么要緊的事怕人知道,但這種性格很難改好,沈婉晴也沒精力跟個小丫頭來來回回折騰,自己又不是來當老師的,就讓周嬤嬤給她另尋了個差事放到廚房去了。
廚房的活計當然比東小院的累,廚子廚娘整天對著灶臺煙熏火燎的,大多不是好脾氣的人。
她過去要受罪但是也能磨性子,要是心里是個有成算的以后還能學成一門手藝,反正好不好端看她自己,這就是沈婉晴能給她想到最好的去處。
另一個小廝也是差不多的情況,連著換了這兩個人,大爺回來之后又看新補上來的小丫鬟還叫墨竹點點頭示意知道了,便撒開手徹底不管。
有毓朗的態(tài)度擺在這里,沈婉晴的手腕又這么硬,東小院的丫鬟婆子一個個都自覺收斂的心態(tài),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不用沈婉晴多說他們就自己給自己劃下了圈子。
放心不放心的也就那樣,入了殿沈婉晴整個人都沉了下來不再多言,虔誠地跪在伽藍菩薩前的蒲團上,磕頭禮拜。
拜過之后親自把裝著功德錢的荷包塞進功德箱里,再重新跪回蒲團上又磕了三個頭。她得讓菩薩看清楚這個功德錢是自己給的,錢在哪兒心在哪兒,她得讓菩薩看到自己的一片誠心。
毓朗沒見過沈婉晴這種說誠心又市儈說市儈又誠心的拜法,等到她起身之后便忍不住問,這般做派不怕旁人瞧了說沈大奶奶太精明。
“這怕什么,我來拜菩薩來上香給功德錢,就是我跟菩薩之間一片心意。我知道自己誠心了,若是天上有神佛肯定也能知道我是真的誠心,這不就夠了。旁人要看就隨他們看去,跟我沒關系。”
這話說得有些傲氣,聽在毓朗耳朵里又是另一層意思。兩人從財神殿出來再入藥師佛殿,除了銀錢沈婉晴這輩子最想要的就是長命百歲,上輩子死了個稀里糊涂,這輩子要是可以,即便再難再有波折她也想活個夠本。
來都來了,沈婉晴的處事原則就是禮多人不怪。從藥師佛殿出來之后,兩人就沿著香山寺的菩薩挨個拜了一通,誰也不落下,要的就是個誠心誠意。
“你到底想說什么,從財神殿出來你就一副要說不說的樣子,再不說今兒就都別說了。”
菩薩都拜完了,毓朗又拉著沈婉晴往香山寺的后山走。后山也有楓葉,紅得還比山門外的要快,說不清是為什么但每年都是這般。
“我在想你方才從財神殿出來跟我說的話。”
“怎么了?這話犯忌諱?”
“不是,是我在想我自己。阿瑪死得早,這些年我自己在外邊吃過虧也得過別人的濟。很多事和道理都是看著別人怎么做,自己慢慢摸索著學會的。”
毓朗絲毫沒打算在沈婉晴跟前隱瞞什么,自己就是沒個阿瑪指引,額娘也分不出多少心神來教導,只能自己一個人在外面摸爬滾打。
經得多了吃的虧多了,養(yǎng)成個大手大腳花錢買路子的習慣,唯一的慶幸是好在沒染上更要命的毛病。他知道外邊看他這樣的八旗子弟都覺得就是一群紈绔子,原本他是不在意這些的,但現在他有了沈婉晴,便忍不住患得患失。
“你不喜歡假惺惺的人,哪怕從你第一天嫁到家里就在裝乖。你方才說說到誠心,你很看重這個。可我好像沒有,不管是對家里人還是對阿同僚,我總是……”
這話要說出口的確有些難堪,但今天自己把三家人撮到一起出來拜佛,的確是私心更重。
之前在護軍營的兩個藍翎長沒能推上護軍校,自己一走他倆在護軍營的日子明顯就過得不如從前。這事毓朗壓在心里誰也沒說,他本能地歸結到還是因為自己不夠強大。
要是自己是像耿額那樣是個能在御前和索中堂跟前都掛了號的,就怎么也不會讓自己手底下的人受這種窩囊氣。
“這次出游本是鄂繕提出就我們兩家來,是我心里著急總想做成些什么,才自作主張下了帖子把阿克墩和富昌家也拉了進來。我只想著壯大自己的羽翼,卻忘了你們自在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