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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奕這個道員就是起個承上啟下看守糧食命脈的作用, 這個官他還沒做夠, 當然不想回家來丁憂。
舒穆祿氏看著變了臉色的赫奕,就知道這人是剛想起來這事。在外面當官的時間長了, 學會了怎么掩藏私心的人真的以為自己是個好人好官, 都想不起來自己自私自利的本性了。
現在被沈氏一提點想起來了,本來被舒穆祿氏攔住還有點兒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赫奕赫大人, 當即臉色都變了。
也顧不得佟佳氏還病著, 皺著眉頭上前幾步,雖是蹲下身仰視佟佳氏, 但說出來的話卻字字句句夾槍帶棒。
“額娘, 您都什么年紀的人了, 福璇的日子您就讓她自己去,您事事替她操心,還要操心到幾時去。”
兒子出京幾年沒回家,出門前跪在自己跟前道別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回來之后母子二人也很是親親熱熱了幾天, 以往只有早上來自己跟前請安的兒子,回來的前幾天哪兒都沒去。
有舊日的同僚友人下帖子來請也一律往后推了幾日,每天除了佟佳氏休息睡覺,赫奕這個當兒子的都在跟前伺候陪伴著。
享受過了兒子承歡膝下是什么樣子,再看著眼前這個急躁焦慮中透著幾分厭倦不耐煩赫奕,佟佳氏那顆心啊真真是又酸又疼,全是說不出來的滋味。
“你們說的都有理,只我老婆子一人糊涂不知好歹,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是不是?”
剛中風的人最忌諱情緒激動,赫奕這話聽上去是在勸佟佳氏把心放寬。但聽在佟佳氏的耳朵里要是能高興,那才有了鬼了。
再加上剛剛看到毓朗進門的時候想要拉著孫子哭訴,被沈婉晴一句話給噎回去,沒能說出口的話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變成了嗝兒,一個接著一個,一時間竟然停不下來。
佟佳氏眼尾往上抽搐了幾下,帶動半張臉都看上去更僵硬了一些,說出口的話含混不清,嘴角滑落一絲口水不說,還特別詭異的一個嗝接著一個嗝,看著著實有些嚇人。
舒穆祿氏見狀趕緊讓丫鬟去看看太醫來了沒有,要是沒來就趕緊再差人另去找個大夫回來。
她也不想老太太死,她剛給長子圖南把親事定下。這個家里前些年因為守孝耽誤的事情可太多了,她不愿也不能讓自己的兒子也被耽誤。
“老太太別著急,我和二叔的話急躁了些但不是沒有道理,姑姑的事咱們慢慢說,您千萬保重您的身體,咱們家這幾年好不容易過了些舒心的日子,真經不起波折了。”
沈婉晴讓丫鬟端了一碗溫水來,讓佟佳氏跟前的嬤嬤伺候著佟佳氏含了一口溫水,一口水分七次咽下,連著七口水喝完打嗝就止住了(親測有用)。
止住了嗝,臉上的僵硬也漸漸褪了下去。佟佳氏歪在迎枕上仿佛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蔫嗒嗒的看向沈婉晴,眼神里滿是復雜得說不清的情緒。
“我死了,家里主事當家的就是你,我知道你不喜我這個老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偏袒福璇,既如此又何苦救我。”
“老太太想錯了,方才那個話不是氣您激您,我是真心希望老太太能長命百歲。”
“家里這么多人不管關系好不好,喪事都是一件很耗費所有人心力的事,這個話我不說您也應該深有感觸。”
赫舍里家本來不該是這個走向,改變整個家族命運的最關鍵時間就是帥顏保和額爾赫的去世。現在好不容易消停十來年,這個家里的確是經不起再死人了。
自己是外人,但也跟佟佳氏相處了五年。佟佳氏糊涂的時候有清明的時候也有。沒有福璇摻和其中,這老太太甚至還是這個家里數一數二的明白人。
要是佟佳氏真的死了,沈婉晴能保證自己不會特別難過,但是可能一點兒難過和懷念都沒有嗎?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自己尚且如此更何況本質還是個心軟小狗的毓朗。
祖父、阿瑪、祖母十年之內接連去世,這對一個人乃至一個家族來說,不可能不算是一個打擊。
甚至這整個家族、房屋和每一個住在這個宅子里的人,都會因此被持續籠罩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霾里。
人活著就全憑一口氣,人活著能成就一番事業和理想最好的時間也就這么多年。
剛出生前十幾年還不懂事,五六十之后精力和活力慢慢下滑,所有的欲望都開始往‘我怎么能活得更長一點’傾斜,真的能做一番事業的時間就中間這三十年。
毓朗好不容易熬過了連著兩個孝期,佟佳氏絕對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問題。三年時間足夠朝堂之上風云變幻,斷續十幾年的守孝也能蹉跎掉整整一代人。
沈婉晴哪怕真的一點點都不顧及赫舍里家的每一個人,不還是有毓朗和毅安在嗎,哪能真的破罐子破摔,死了佟佳氏就為了能早點兒斷親。
“再說不過是打嗝兒罷了,就是打上一整天也死不了人,老太太且放心吧。您這會兒還能靠在這里跟我們說話,我這心里安心得很。”
還能大著舌頭說這么多話,還能蓄起精神打嗝兒,就說明沒有什么大問題。真要死了的人此刻應該躺在床上出氣多進氣少,哪里是這個樣子。
“老太太能不能跟孫媳婦說說,昨晚上福姑姑到底跟您說了什么,會把您氣成這個樣子。”
沈婉晴不相信福璇只是單單想要毓朗把德成弄到京城來,想要依靠毓朗的勢力長久把德成壓制住,就會氣成這個樣子。佟佳氏要不是被福璇殺人誅心,肯定不至于氣得中風。
“你是個聰明人,我們家能娶到你這個媳婦兒不光是朗哥兒的福氣,也是咱們家的福氣。有些事你猜著了就猜著了,又何必再刨根問底。”
“因為福姑姑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決定了我和毓朗往后該怎么對待她。老太太,人可以心疼自己的兒女子孫,但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縱容白眼狼。”
“她是您的女兒沒錯,可您還有兒子孫子重孫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割一刀疼還是手背割一刀疼,大概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答案。”
“圖南的親事已經說定了,明年年底您就該有第二個孫媳婦兒進門了。您這次要是真的出個什么意外,最好的情況是婚期往后推。”
“可是您別忘了二叔要丁憂的事,一個蘿卜一個坑,到時候毓朗和二叔都退下來丁憂,三年之后朝廷是個什么情況,還有沒有他們立足的位置就不好說了。”
“咱們自家人都這么想,人家還沒過門的姑娘和姻親家會怎么想,怕是也不好強求。”
德成就是當年被退親過,這才兜兜轉轉娶了福璇。現在同樣的事放到自家身上,難道還不能引起重視嗎。
這也就是沈婉晴為何這幾年對正院和鈕祜祿氏的態度都是:只要你們不鬧事不壞事,我就能好好養著你們。畢竟法理規矩擺在這里了,沈婉晴一向知道該怎么選才是成本最低最劃算的那條路。
“有些人有些事能帶過就帶過,無傷大雅。但有些人有些事就決不能輕易放過,要不然下一次她們還會闖更大的禍。老太太,您說我說得對嗎。”
才七月下旬,東小院里白天熱的時候還要擺冰盆,但佟佳氏卻覺得渾身冰涼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她十分清楚沈婉晴是來真的了,她自然也不敢再瞞著福璇昨晚到底跟自己說了什么。
“她出嫁之前,我跟她說要她多學學你。嫁得遠不用害怕,只要她能做成像你這樣的人干什么都不吃虧,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屋子里眾人都各自找位置坐了下來,只有毓朗緊貼著站在沈婉晴身后。聽佟佳氏這么說,他還有心情偷偷摸摸拿手指頭在沈婉晴背后戳了幾下。
“我說那話是想要她學你的堅韌聰慧,識時務知進退。誰知她以為她要學的是怎么像你一樣把董鄂家攥在自己手里,怎么跟你一樣做買賣賺得盆滿缽滿。”
賺肯定是沒賺到的,非但沒賺到還一步一步跟德成走到兩看相厭的路上來。昨天夜里福璇到佟佳氏跟前來哭訴,最終要表達的竟然是不該當初佟佳氏跟她說了那些話,才讓她起了要學沈婉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