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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晴沒在自己這邊,而是讓人把枕頭被子抱到毓朗那邊向陽的屋子里睡著。
毅安和歲寧都不在,整個小院子安靜得不像明天就要過年。毓朗推門進屋第一眼就看見暖榻上的沈婉晴,從被子里露出半張臉來看著自己笑。
“怎么睡下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還好,芳儀不是回來了嘛,過年的事有她幫我張羅不怎么累?!?
早就有人給沈婉晴通風報信,告訴她毓朗在東小院幫自己干活兒。她本來也是想起身過去看看的,可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懶懶不想動。
這事放在以前沈婉晴絕對不會這樣,她喜歡毓朗但是竭力捍衛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權力,是她始終不肯放手的底線。
這根線的具體表現就在于,從她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就跟毓朗定下的規矩:家里的事我說了算。
但此刻看著毓朗跟小太監把奏折送到乾清宮一樣,把整理好的拜帖乖乖遞到自己跟前,還一張張說哪家是哪家的,沈婉晴突然就有點兒不耐煩了。
抽過那一沓拜帖隨手往旁邊一扔,另一只手揪住毓大人的衣襟稍稍一拉,兩人便打了個滾滾做一團,就著夕陽西下做了這一年最后一場酣暢淋漓。
事后過了好久毓朗想起這事都覺得好笑,都要天黑了什么都不干孩子也不管,就躲在小院子這邊鬧了個沒羞沒臊。
直到歲寧哼哼唧唧吵著要娘,毅安抱著妹妹找到小院子這邊來,兩人才趕緊你推我我催你的從暖榻上起來。
康熙四十二年的年一過完,日子就像是被開了加速器,一個時代的落幕來的時候都悄無聲息,等到大多數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往往就已經到了脫韁之馬往前狂奔的時候。
康熙四十五年,明珠之子納蘭揆敘去世。當年納蘭揆敘被罷官之后明珠一家就迅速沉寂下來,比起索額圖還妄想著給家里找一條出路,明珠則更能忍,納蘭揆敘致死都沒有再鬧出什么動靜來。
送走自己的兒子,已經老邁得無法出府的明珠托人上了一封奏折給皇上,想要帶著族人回老家盛京去。
這道折子遞上去,據說已經很久沒在人前露面的皇上都哭了。怎么哭的不知道,反正當天就把太子給叫到乾清宮去了。又聽說父子兩個憶起往事又抱頭痛哭了,不過到底怎么個抱頭痛哭外人也不知道。
不過一個月之后,明珠便帶著一家老小離開了京城。這一次納蘭揆敘之子永壽得到了盛京下參領的職位,當年索額圖想要給子孫后代謀求的生路,最后被明珠這一家給實現了。
毓朗沒功夫管那些,當年太子、毓朗、四爺等人商量出來的火耗歸公已經開始試點了,毓朗管著戶部這一攤子事天天忙得腳打后腦勺。
用沈婉晴的話說就是,這三年簡直能比得過前面十三年,毓朗真是短短一年的時間就長白頭發了。
毓朗沒去成的吏部如今四爺接了手,對此康熙沒再反對,而是單獨把四貝勒叫去乾清宮仔細交代了一番。
一來讓他即便要肅清貪墨之風也切記不能手段太過,過了當心反噬自身,二來也是給太子心里摻沙子敲警鐘。
哪怕你已經是實際掌握朝堂的儲君,那我也還可以抬舉別的兒子。要推行你自己的想法朝政還是要慢著點兒悠著點兒,等哪天我真的死了你再大刀闊斧的改也不遲。
這種敲打這幾年太子和毓朗他們都習慣了,這幾年毓朗都隔三差五地被康熙叫到乾清宮去。有時候問問戶部的情況,有時候則讓梁九功擺上棋盤要毓朗陪他下棋。
起初毓朗真不明白滿朝文武宗親王爺貝勒阿哥這么多,干嘛非找上這么個從頭到尾都是太子死忠,還十足是個臭棋簍子的自己。
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反正他老人家想找就找,只要他不嫌自己棋下得臭就行。
直至有一次通州糧倉臨時出了點問題,戶部的官員拿不準主意都找到乾清宮來了。
毓朗不得不撂下棋盤先告退時,無意瞥見康熙有點兒失落又有點兒無趣的表情,那一刻毓朗才隱約明白過來,萬歲爺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一直拿捏太子。
只不過是他身為一個帝王,一個曾經萬人之上一言九鼎的帝王,到如今空有個名卻什么都左右不了的萬歲爺,他或許能看清楚現實,強忍住心里的欲望做出最有益于江山社稷的選擇。
可做出選擇之余,他又還是忍不住失落、忍不住再干點兒什么。就像很多已經從一線退下來的領導老喜歡再指點指點是一個意思,權力的滋養太誘人了,很難有人真的那么豁達說放手就放手。
而康熙選擇毓朗的原因,或許是他覺得太子身邊這么多人,其中只有毓朗能明白這一層意思,之后再傳達給太子。
之后毓朗找機會跟太子說了這事,沒過多久每日要送去乾清宮的奏折,就變成了太子親自帶人送過去。
從那之后,不管是太子還是毓朗、四爺,包括石家等太子親信,當差辦事的時候都覺得好像比以前要更順了一點兒。
也直至這個時候,眾人才反應過來感情萬歲爺的能量這么大這么強。只要太子沒有真的做到完全合他的心意,即便幾年時間不出乾清宮也依舊能讓所有人干起活兒來沒那么舒服。
毓朗對此又感慨又后怕,夜里抱著沈婉晴小聲吐槽,幸虧太子和他們沒真想過要干什么。要是真的被皇上知曉他們生了什么不該生的心思,到時候鹿死誰手還真不一定。
皇帝和太子,兩邊都在試圖用‘真心’軟化對方,兩人都在盡量維持父慈子孝的局面,兩人都在等著那個最體面最完滿的結局。
這一次,老天爺站在了胤礽這一邊。
康熙四十七年春,宮里先傳來消息說太后不行了。這一次沒有再像當年那樣輪流侍疾,只有五貝勒和五福晉守在寧壽宮。六天之后太后薨逝,太子和太子妃代替皇上給太后把喪事給辦了。
整個停靈過程中,康熙只坐在轎輦里被抬到靈堂上一次。中風之后瘦了許多的康熙顯老了,大部分好幾年沒見過皇上的官員,都在看到康熙之后就嗚嗚咽咽哭了出來。
反倒是康熙看上去顯得特別淡然,被太子和直郡王扶著從轎輦上下來,也不管一邊身子麻木遲鈍,動作甚至有些笨拙地給陪了他大半生的嫡母上了一炷香。
上完香,康熙看上去想說點兒什么,卻又什么都沒說。輕輕搖了搖頭,便讓太子和直郡王重新扶著自己上了轎輦。太子還得留下主持喪儀,直郡王則跟著轎輦先回了乾清宮。
太后的喪事之后,乾清宮就連臣子都不再召見了。除了太子和幾個王爺貝勒日常過去請安,就連佟國維和馬齊這樣的萬歲爺死忠,也只能隔著門在外頭給康熙磕頭請安。
康熙四十七年秋,一個后來沈婉晴想起來都很平平無奇的早晨。
毓朗最早起床,囫圇吃了早飯就出門去戶部衙門上班干活去了。毅安在宮里沒回來,歲寧照例頭天晚上偷著看話本子起不來。
只有沈婉晴一個人就著奶茶吃牛肉粉,吃得正香就聽見從皇城的方向傳來沉重緩慢的鐘聲。
這個時候的鐘聲其實大家心里都有數,畢竟禮部和戶部早就在去年便開始把太后和皇上喪儀要用的東西提前準備起來。
這段時間朝堂上又都在傳聞說,幾個王爺貝勒和至今都還是光頭阿哥的皇子們要封賞晉爵,這個時候晉封爵位那還能是因為什么呢。
但沈婉晴依舊不由自主把心懸到了喉嚨口。整整八十一下,鐘聲徹底沒了之后沈婉晴才強撐著有些發軟的腿站起來:“秋紋啊,準備換衣裳,進宮?!?
第1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