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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鴻川當時正跟著一群領導巡視病區,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屏幕來電顯示確認了好幾遍,才退到樓梯間連聲道歉,“抱歉,是我疏于管教,我今晚就回去問問他什么情況?!?
掛了電話,鐘鴻川臨時找人換了晚班趕回家。
父子相安無事多年,那天幾乎是鐘鴻川唯一一次沖鐘燁發火,動靜大到左鄰右里都能聽見。
他把空白試卷“啪”地拍在桌子上,額頭青筋跳得厲害:“要不是班主任找我,我還不知道你最近鬧出的事這么多,翹課、泡網吧、夜不歸宿!連三模考都敢全部交白卷!”
鐘燁低著頭,不吭聲。
從小到大,無論是學習還是生活,鐘燁都沒讓人操過心,鐘鴻川氣上頭了有點難以消化,等情緒緩過來一點,他蹲下身按著鐘燁肩膀,試圖詢問原因,“是不是在學校受欺負了?還是談戀愛了?”
“沒有。”鐘燁執拗地說,“就是不想學了?!?
“胡鬧!”鐘鴻川猛地站起來,指向鐘燁的手氣得痙攣發顫,“你現在是高三!你想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嗎!你這么不懂事,想過你渝州的外婆,想過你去世的母親沒有!”
也是真的氣急了才會說出這些話。
鐘鴻川自認不是個好父親,一直以來也不知道該如何跟鐘燁相處,父子倆別扭十幾年,始終維持著表面的和氣,沒想到短短兩句話就撕破了體面。
之后屋里落針可聞,安靜得只剩下重重的呼吸,和鐘燁咬牙抑制的哽咽。
“罷了。”鐘鴻川扶著額頭,重重地嘆口氣,準備出去冷靜冷靜,也讓鐘燁自己想想,程陸惟在這時推門進來,主動提出:“鐘叔,讓我去勸勸他吧?!?
鐘鴻川一夜未眠,滿是疲憊地點了點頭。
臥室里沒開燈,窗臺落進一片清冷的月光,延伸至床尾,程陸惟進去的時候,鐘燁坐在床邊沉著肩,清瘦的后背隱約可見凸起的脊骨,像張快被拉滿的弓。
程陸惟撿起地上的空白試卷,將卷面褶皺一一捻平。
“知道第一次見你,我為什么叫你小葉子嗎?”他說著與考試逃學無關的事,沒有質問,連開口的嗓音都放得很柔。
鐘燁抬起眼。
程陸惟將試卷平放在桌面,目光飄向窗外晃蕩的樹影,黑暗和寂靜足以讓情緒蔓延,他卻極力壓制,平靜的語氣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我本來有個弟弟,如果順利出生,他應該就比你大幾個月。我爸給他取名林蘇葉,小名就是小葉子?!?
鐘燁嘴巴微張,眼神變得空茫,像是好長時間才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眼底在開口時已經蓄滿淚水,“你是因為這個....”
“是,”程陸惟無法再面對他的眼淚,于是背過身,用最沉冷的語氣將殘酷的事實戳破,“我就是因為這個,才把你當成是我弟弟?!?
鐘燁被真相凌遲,表情空白,腦海中嗡然一片。
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在哭,他覺得自己只是很輕地眨了下眼,眼淚就止不住地“啪嗒”往下掉,一路沿著下頷洇濕領口,或是砸到地板發出砰響。
鐘燁其實不愛哭。
剛出生的時候,他被護士從產房抱住來,因為怎么都不肯發出聲音,急得護士倒拎著他的腿對他又拍又打。
后來他被送回渝州,被楊淑華冤枉偷錢,用教鞭抽打手心,皮肉都破了,鐘燁依舊咬著牙沒掉過一滴淚。
他本來就是個不哭不鬧,也不會要糖吃的小孩,從小就不是。
他有的很少,欠得很多。所以他一直都在用懂事、乖巧、以及沉默去償還。
他以為這個世界,不會有人只因為他是他,而對他好。
直到八歲那年遇見程陸惟。
是程陸惟從一聲‘葉子’開始,給了他獨一無二的偏愛,也給了他后來恃寵而驕的底氣。
他太想要,所以接受不了這份偏愛被別人拿走,也接受不了程陸惟離開,于是自暴自棄、虛張聲勢地借此撒潑威脅,以為可以仗著這份偏愛讓程陸惟心軟。
可程陸惟不僅沒有心軟,反而告訴他——
“所以鐘燁,如果你再自暴自棄,只會讓我失望,讓我后悔這些年給了你太多特權?!?
簡短的三句話就像一把刀捅進心臟,狠狠剜掉鐘燁一塊肉,并把他自以為的“特別”全部戳碎。
而丟下這句話的程陸惟沒再多留,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徑自轉身帶上了門。
漆黑的樓道里吹起一陣風,程陸惟邁步上行。
短短幾步,他卻只走到了一半,中途像是再也繃不住,他彎腰撐住膝蓋,努力緩解胸口肆意蔓延的脹痛,隨后靠墻癱坐在臺階上,用力地閉了閉眼。
程陸惟是在傍晚收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