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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暮色,寒鴉數點,滿目白雪無垠,黃土坡上的孤墳終于等來了另外一人。
人間悲歡離合,日月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
“啊!”
如玉驀然驚醒。
她驚恐地咳了幾聲,劇烈地喘息著。
“小娘子。”一旁隨侍的晚畫趕緊拍了拍她的背,待她好些了又急忙去端來熱茶水。
小娘子自從前些日子在湖邊跌倒,便經常作這溺水的噩夢,怎樣都睡不安穩,一月有馀了仍不見好。
“小娘子,要不去護國寺收驚去厄,找國師看一看吧。嬸娘說的有理,或許這是那日在池邊沾上了什么呢。”晚畫擔憂地看著如玉。
如玉好半天才從滅頂窒息的恐懼中緩過神來,一抬頭對上晚畫那憂慮的神色,搖頭笑道:“國師最愛訓人了,跟爹一樣,逮著就愛罵我呢,這回肯定又要訓我潑皮貪玩、偷溜去鏡湖一事了,想到就耳朵疼,不去不去。”
“誰讓小娘子貪看好顏色。”晚畫無奈:“居然看宇文侍郎看得跌跤了,的確是該訓訓。”她與如玉同齡,是如□□母的女兒,兩人自幼一起長大,情同姊妹,說話也沒個顧忌。
如玉聽見宇文侍郎幾字猛打了個寒顫,她望了眼窗外白亮的天色,道:“哎呀別提那事了,煩心哪,趁著下午天晴,咱們上街去玩兒吧,唔,先去食街轉轉!”
晚畫瞋了她一眼,只當她臉皮薄害羞了。
威遠侯府就在京城中心三條街開外的布衣巷中,都不用乘轎子,走著便能到熱鬧的中央大街。
如玉熟門熟路地帶著晚畫溜到中央大街岔出去的小食巷中。
顏家是雍京古老的世家大族,到了這一代一門五進士,詩禮傳家,獨獨她爹顏凜棄文從武,戰功赫赫,成了威遠大將軍。此時他還在邊關戰場上對戰回紇,再有一年才會加官晉爵,賜地封侯。
前世就是在他封侯之前的這一年,她在鏡湖初遇宇文玨,兩人結識,互許情意,而后宇文玨托她大伯上門說親。宇文玨科舉那年正是她大伯主考,她大伯算是他的恩師,對他的才學人品贊譽有加,十分看好,雖他只是個六品戶部侍郎,但家世清白,又是宇文家嫡長子,前途坦蕩光明,顏家便同意了這門親事。說來這議親的時機也是趕巧了,若是她爹顏凜已然封侯,必定會給如玉尋個更高的門第,但此時他仍是威遠大將軍,宇文玨也算是勉強配得上如玉了。
上輩子他們定親之后,宇文玨因揭發了一宗貪污舞弊案,反被人誣陷了謀逆的罪名,他走投無路在大理寺詔獄中想方設法給顏家遞了求救信,她爹卻拒絕出手并立刻退婚,翻臉無情,將他與顏家撇清得一乾二凈。
重活一世,如玉自知無法干涉她爹的朝堂事,謀反是滅族大罪,莫說愛女,她爹身后還站著一整個顏家,他做下的決定其實誰都能理解。
只是理解歸理解,當那個被拒絕的人換成自己的時候,卻未必能接受。
宇文玨的怒火與后來的那些......她也是能理解的。
她爹數年后被人以同樣手段栽贓陷害,被逼得不得不求助宇文玨,她直到死前才意外得知,那栽贓陷害她爹的正是宇文玨本人。
同樣的理解歸理解,作為他妾室那幾年那些訴諸無門的委屈與辛酸苦楚,她無法承受,也不想再嘗一遍了。
愛太傷。
太傷。
她不恨他,但難免怨懟,對他的感情也早在那幾年中被現實消磨得七七八八了。
重活一世,她只求安穩度日,離他離得遠遠的,將那些年她失去的大好時光全都享受回來!
自從作為人妾,她未曾踏出過相府大門半步,連回門探望自己的爹娘都無法。
如今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她堪堪十五,她要看遍天涯風景,走過四季輪回,腳踏萬傾碧波的草原,頭頂浩瀚無垠的星海,遠離他與京城,去尋覓自己的一方天地。
宇文玨,此生陽關獨木,再也不見!
“小娘子,你等等我呀。”晚畫在后頭氣喘吁吁追著如玉。
顏凜并不拘著女兒,如玉自小沒少跟著一眾堂表兄弟胡混,三日不打上梁揭瓦,身子皮實,體力好得驚人,半點沒有別人家小女兒我見猶憐弱柳扶風的姿態,晚畫總是跟不上她的步子。
“晚畫,你該減減身子啦,我也好給你說親去。”
“小娘子!”晚畫面色一紅,“說的什么跟什么呢!”
“那日是誰跟在我身后跌跤的呀?”如玉戲謔道:“說我看人入迷,你這又是看上哪家公子啦?”
晚畫跺腳,“那是給小娘子絆得!”話雖如此,她的腦中卻閃過宇文侍郎的親隨葉九那清俊的面容。
晚畫暗想,可要尋個日子去月老廟給小娘子與宇文侍郎求個姻緣才好,那日宇文侍郎那含情脈脈的凝視與小娘子羞赧的微笑她可是一個不落地看得分明,一個是豐神俊朗的翩翩公子,一個是姿容無雙的清秀佳人,真真一對璧玉人兒,天造地設,兩人若成了,那她與葉九......
來日可期啊。
“晚畫。”
“啊?”晚畫回神,就見如玉雙手叉腰瞪著自己。
“快跟上哪,巷子中央都能傻站著,待會遭撞了可別說是我的人哪。”
晚畫扮了個鬼臉,“小娘子忘啦,我們出門惹了禍一向報說是大公子的婢女的。”
“沒有‘我們’只有‘我’,也就是你,出門會惹禍......”如玉朝她扮了個更丑的鬼臉回去,“我可是很乖的。”
晚畫頭頂數只寒鴉飛過。小娘子這話說反了吧。
如玉看著晚畫無言的表情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