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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時無聲,太陽的光束從槅扇門的菱花格子中漏進來, 斜斜一束光打在床頭, 她覺著刺眼, 便索性翻身向內,闔住了眼。
但人即便闔眼,也并非什么都感知不到, 門外有個人影兒,左一下、右一下的晃動, 走到哪里, 哪里便暗下來, 映雪慈皺眉忍了一會兒,奈何那小影子沒個定性, 她只好坐起, 對門外說:“誰?”
影子定住了,槅扇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童聲, “是我呀,小嬸嬸。”
映雪慈走過去把門打開,只見嘉樂被人抱著, 仰著一張笑嘻嘻的桃子臉,拍拍身下的人說:“好姐姐,快放我下來。”
映雪慈還道那影子怎么和大人一般高,原是有宮女抱著她。
宮女看著不大,十二三歲模樣,孩子抱著小孩子,兩個人都笑得傻乎乎,映雪慈看得心頭發軟。
那宮女聽從嘉樂命令,放下嘉樂,規規矩矩向映雪慈行禮便離去了,嘉樂忙握住映雪慈的手,生怕她不要她似的,拉她往房里去。
走到床前,嘉樂便不動了,眼巴巴的看了她一眼,映雪慈會意,掀開被子道:“快上來吧。”
嘉樂極為高興,脫去珍珠履,爬上她的床,像只小狗兒拱進她香噴噴的被子里,映雪慈跟著躺進去,把她圈進懷里,隔著被子在她身上輕拍。
嘉樂一直看著她,她奇怪道:“看著我干什么呀?”
嘉樂臉一紅,扭扭捏捏地道:“想你了。”
“我也想你。”映雪慈低下頭,在她左臉和右臉分別親了一下,親的嘉樂羞答答的,映雪慈忍不住笑,點點她鼻尖兒,柔聲道:“香寶寶。”
嘉樂的心都要飛起來了,暈暈乎乎的,像泡在蜜缸里,她一頭扎進映雪慈懷中,委屈地伏在她胸口喊:“小嬸嬸,你以后不要走了,好不好呀,你走以后,我都吃不下飯了。”
映雪慈說:“是嗎?可我看你胖了。”
嘉樂一噎。
映雪慈笑:“還長高了呢。”
“可不是!”嘉樂沾沾自喜說:“我很快就長大啦,你且再等等我,皇叔說等我及笄,便封我做鎮國公主,給我造一艘自己的戰艦,戰北蒙,擊倭寇,把他們都打得服服帖帖!”
映雪慈道:“那可真是好志向,不過北蒙就算了,你的戰艦到了那兒怕無用武之地,我看還是用三眼銃和佛朗機炮更好。”
“喔!”嘉樂點頭,“那我改明兒便去問皇叔要!”
映雪慈道:“好,那我等你。”
嘉樂興沖沖的在被子里扭來扭去,離上回出宮,她肉眼可見的長大不少,孩子都是一天一個樣。
映雪慈摸摸她的手臂,肉滾滾,像截小白藕,箍著只金臂釧,上面鑲嵌著寶石和貝母做的蓮花,還刻有上千字的梵文《藥師經》。
她隱約覺得這物什眼熟,定睛一看,才發覺和慕容懌送她的一樣,嘉樂的這個,比她那個略小一些。
嘉樂見她盯著臂釧看,大方地摘下來,塞進她懷里,“小嬸嬸,你喜歡這個是不是?這也是皇叔給我的,是巴布爾國使節帶來的貢品,還一并獻上了《藥師經》的真跡。”
“聽聞此經可以祈福禳災,使人祛病延年,很靈的。巴布爾國獻了一對,一大一小,小的給了我,皇叔請僧人開過光,特特齋戒了七日,親手把《藥師經》的梵文刻在了上面。”
映雪慈愣了愣,“他自己怎么刻……這貢品上……原是沒有字的?”
“當然啦。”嘉樂天真道:“就拿鏨子和小錘刻呀。”
她模仿慕容懌刻經的樣子,一手握鏨子,一手握小錘,在空中咚咚咚幾下,“他刻了好久,我去找他,他都不理我,后來我悄悄的去看,他手都刻壞了,這里、這里還有這里——”
嘉樂分別指了指虎口、拇指和無名指,“壞了大口子,出了很多血。”
映雪慈默了默,她想起自己那只臂釧,精美異常,梵文刻的精細飄逸,她初時只當他尋工匠刻的,不想原是親手,她離開西苑時,什么都沒帶,那臂釧亦被她摘下,留在妝奩中。
嘉樂的手忽然撫上她肚子,映雪慈回過神,捉住她小手,嘉樂嘿嘿笑,“小嬸嬸,你有寶寶了嗎?”
映雪慈一怔,臉頰微紅,“嘉樂!”
嘉樂遂吐舌,“哦,不問了,我不問了。”
映雪慈定了定神,“誰教你說的這話?”
嘉樂扭捏了一陣,才小聲說:“我好奇嘛,母后說父皇喜歡她,所以才有了我,皇叔也喜歡你,所以我也會有一個妹妹,或者阿弟,你別不開心,你不喜歡,我下次就不說了。”
她沮喪著低下頭,像只做錯了事被罰飯的小狗。
映雪慈嘆氣,手指在她眼皮底下一抹,竟沒抹到眼淚,原來沒哭,是裝的,嘉樂嘿然,討好地對她一笑。
“我是你另一個叔叔的王妃,怎么能有你皇叔的孩子?”
嘉樂不以為然,“可禮王叔已經死了呀!”
她的記憶中,禮王慕容恪決計算不上個好人,她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談不上有感情。回回見了,慕容恪還嘴笑眼不笑地來掐她的臉,痛得要命!
“一個死人,憑什么霸占著活的妻子?何況皇叔已經下令廢除殉制,如今民間孀婦二嫁以為常事,天子百官,不以娶孀婦為忤,世間女子,亦不以夫死改適為羞。禮王叔命短福薄,死便死了吧!”
映雪慈沒得和孩子掰扯這個,她也不愿再提慕容恪,便輕輕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好啦好啦,我們不提他。”
她想起什么,低低地道:“嘉樂,你以后不要喚我小嬸嬸了。”
嘉樂瞪大眼睛,“那喚什么?”
“喚我姨姨?”映雪慈道,“我是你母親的妹妹,在我沒嫁人的時候,你便這么喚我的,只你那時才兩歲,恐記不得了。”
“好啊,溶溶姨姨。”嘉樂美的不行,姨姨分明比嬸嬸親近多啦,她撲過去在映雪慈臉上香了一記,“啵!”
謝皇后護映雪慈護得嚴實,閑雜人等一律不許入南宮,她也閉門不出。
謝皇后閑時陪她說說話,嘉樂分外黏人,對她寸步不離,映雪慈便帶著嘉樂,早上給她梳雙髻,綴上彩色絲帶和珠串,別提多美啦,嘉樂喜歡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