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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覷了覷映雪慈的神情,舔了下嘴唇,方繼續(xù)說下去:“其實(shí)……其實(shí),陛下沒有殺他,已經(jīng)很算仁慈了,他在宴上求娶你的事,放在哪一朝都是死罪。我知道我這樣說不對,但……罷了,不說了,秋天就要過去了,在那之前,使團(tuán)就得出發(fā)了。估摸著,還有六七日的時(shí)間!到時(shí)我們會從正陽門走,等到那一日,你……來送一送我們?”
出使西域的使團(tuán)浩浩蕩蕩,足有千人,帶著金銀器皿,種子鹽茶,從正陽門而出,引得無數(shù)百姓駐足圍觀。
映雪慈到時(shí),大部已經(jīng)離去,鐘姒乘著馬兒,在一片波光粼粼的落日里眺望皇城的城門。
她如今是正經(jīng)有官銜授命的人,也和男子一樣戴幞頭,穿著寶藍(lán)色的公服,腰間系著一條蹀躞帶,背后負(fù)箭囊,和在禁中做妃子時(shí)大不一樣,神采奕奕,眉清骨秀,比初入宮時(shí)更加堅(jiān)毅。
禁中的馬車轆轆而來,她一眼便認(rèn)了出來,卻并不向前,她們前幾日便已經(jīng)道過別,該說的都說了,她不是那種依依不舍的人,便朝著映雪慈揮一揮手,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兩列貝齒,陽光下面容模糊,轉(zhuǎn)身揚(yáng)鞭而去。
映雪慈來到水邊,見到了楊修慎。
他正坐在草地上,吹一支樸素的竹笛,笛聲清幽淡雅,身旁的馬兒低頭啜飲著湖中綠水,時(shí)不時(shí)抬頭聽一聽笛聲,楊修慎拿下唇邊竹笛,抬手輕撫它的鬃毛。
這時(shí)節(jié)尚有清瘦的垂柳在空中搖蕩,半樹青蔥半樹黃,偶落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入水中,落日映著垂柳,不甚蕭疏。
映雪慈折下一枝垂柳,“咔”的一聲,楊修慎似有所覺,轉(zhuǎn)身望來,目光在她的身影上頓了一頓,輕笑起來。
“鐘通事跟我說你會來,讓我在這里等你。”楊修慎溫和地望著她,負(fù)手而立,他口中的鐘通事正是鐘姒。
映雪慈雙手奉上折柳,輕聲說:“我來送你。日后天遙地遠(yuǎn),想見一面,怕難上青天,你于我有恩,我無以為報(bào),只能托在這柳枝之上,望君珍重。”
楊修慎看向她手中的折柳。
柳條蒼蒼,雖還青著,時(shí)節(jié)不同,看上去也不如暮春時(shí)那么嶄新柔嫩了。
他的眼中掠過一抹悵然,低聲說:“有恩……”他抿唇一笑,轉(zhuǎn)而嘆道:“什么恩,也該因我消磨殆盡了吧。不過,這也夠了,這一枝柳,已勝過無數(shù),多謝。”
他認(rèn)真地接過柳枝,握在手中。冰涼的柳枝,還沾著水邊風(fēng)露,摸上去滿手潮濕,像裹滿了無名的淚水。
他兀自撫了一撫,柳葉的葉子劃過他的手掌,帶來微微觸痛,“對不起,那一日,我并不知他們會給你下藥。”
“我很后悔,我和老師說,請他幫我一個忙,只要能讓我順理成章的帶你走,無論滄州河間,還是西域北境,我想,都比這禁中好,我以為你在這里不快活,便想帶你離開這里,讓你自由。我從來,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他說著,自嘲的笑,“我很傻罷?現(xiàn)在想來,從你去錢塘之時(shí),不,更早……在我執(zhí)意向老師求娶你的時(shí)候,就是我的我一廂情愿,我甚至都問過你,想不想,愿不愿,我總以為我能幫你,以為只要能帶你走,一切便都會好起來。”
以為他將私心掩藏的很好,好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出來。
“——可是那一日,我是真的很想離開這里。”
楊修慎一怔,從手中垂柳,徐徐抬目看向她,眼中似有淚光。
映雪慈溫聲:“那一日我真的很想離開,你便真的帶我離開了那里。不止那一次,還有在王府的時(shí)候,你為了我,不顧安危冒死前往大食國求藥,你幾次三番救我于水火,我無一日不在感激你,你為我做的事,我每一件都記得,并非你一廂情愿,你真正救了我許多次,真的。”
“只是,”她垂下頭去,垂柳青茫茫的影子,在她的面頰上來去晃動,“這水火源于我己身,倚仗任何人都無用。你可以救我一千次、一萬次,但總有那一萬零一次,遲早需要我自己面對。你不必覺得內(nèi)疚,這不是你的錯,更不是我們的錯。”
蕙姑取來酒樽和玉壺。
映雪慈抬手接過,斟滿兩杯清酒,己執(zhí)一杯,再遞一杯給他。
“敬你。”她舉起酒樽,向楊修慎曼聲:“多謝你,與我同舟一程,救我,也伴我。此一去山遙水遠(yuǎn),盼君珍重,飲盡此杯,自有重逢之日。”
她語氣輕快,楊修慎望著杯中清澈的酒水,倒映著碧洗長空,蒼蒼暮云,柳枝在風(fēng)中輕顫,心中的隱痛,不可宣之于口的依戀,皆在此刻塵埃落定。
他閉了閉眼,旋即睜開,接過她遞來的酒樽一飲而盡,笑道:“定有,重逢之日。”
天黑前,楊修慎出了京,一路追使團(tuán)行跡而去。秋天的夜晚已經(jīng)很冷了,柔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剮過他的臉龐,他的臉被吹得微微凍住,鼻頭發(fā)痛,卻沒有起過歇一歇的念頭,快走吧,離開這兒,出了嘉峪關(guān),去他該去的地方。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也有,所以最后也沒敢告訴她,求天子賜婚的那一天,他知道皇帝就站在上面,在聽他們說話。
他故意問她,喜歡滄州和河間那一帶嗎?
他知道她一定會說喜歡。
回到宮里,謝皇后說起立后諸事。
映雪慈問:“不是早前就在籌措了嗎?”
謝皇后擺手,“他那時(shí)急著娶你,怕你不同意,擔(dān)心你哪天就跑了,背著我暗中命幾局幾司加工加點(diǎn),趕制出來的卻都不滿意,儀仗車輦禮器一律都要新制的,御用監(jiān)的匠人榔頭都快敲出火星子了,前幾日我問起此事,他才告訴我,我一看,欠缺的還不少,就一件祎衣還算過得去,我看年內(nèi)恐怕完不成,興許能趕上明年春天,但再讓他這么挑挑剔剔下去,后年都來不及,索性我全都接手過來。”
又抱起嘉樂,“嘉樂呀嘉樂,你姨姨要成婚了,以后,你得改口喚你皇叔叫作姨父才行。”
映雪慈失笑,“阿姐,我?guī)湍恪!?
謝皇后又和她商議待嫁的事。
“正經(jīng)過門前都要在家中待嫁,禮不可廢,不過眼下這個處境,你父親那個殺胚我也不說什么了,我看,不如從南宮出嫁,權(quán)當(dāng)這里是你的娘家,你覺得怎么樣?”
映雪慈沉吟了一會兒,“阿姐,我還是想回家一趟。”
“好吧。”謝皇后無奈,“那就這么辦,聽你的。”
晚上她又把這件事告訴慕容懌,慕容懌皺了皺眉,但也沒說什么。她睡得半夢半醒,才聽到他在耳邊低低地問“那什么時(shí)候能回來?我何時(shí)去接你?”熱氣呵著她的耳垂,靜了一會兒,他又箍緊她喃喃地問:“會不會過幾日,你就把我給忘了?”
映雪慈揉了揉眼睛,掀開被子坐了起來,“蚊子。”他挑眉,跟著坐起,“蚊子,在哪里?”映雪慈抬起手,怯怯指了指他的臉,“你——就是你。”
慕容懌一愣,氣得冷笑起來,一把將她推到床上,映雪慈想爬起來,又被他推了回去,他將被子拉過頭頂,四周瞬間漆黑,然后伏在她身上,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掐住她綿綿的臉,垂著睫毛,氣息幽幽地道:“你怎么這么沒良心?說你的丈夫是蚊子,我是蚊子,那你是什么?母蚊子,那你要小心,我以后天天都這么纏著你,咬你的臉,叮你的血,和你生小蚊子。”
映雪慈聽得又害怕又想笑,雙臂掙脫他的束縛,從被里探出去,跟著冒出一張紅撲撲的臉,“惡心死了你,我不和你生,你自己生去吧!”被他抓了回來。
兩個人在被子里鬧得不可開交,慕容懌想親她的臉,被她踢了一腳,他撫著心口,半天沒說話。
映雪慈當(dāng)自己踢重了,望他陰沉沉若有所思的面孔,不禁后怕起來,小聲說:“你又欺負(fù)我,你又嚇我,我喊我阿姐。”遂探出頭喚:“阿姐——”
慕容懌一掀被子,將她整個人罩了進(jìn)去,她揚(yáng)手便沖他的臉來,倒也并非故意,只被子里漆黑一片,肉貼著肉,打到哪里算哪里。慕容懌的視力比她好一些,從前在軍營里,他最擅長夜襲,黑茫茫的夜里,風(fēng)吹草動都躲不過他的耳目,何況她的指尖還有香氣,伸手便攥住了她細(xì)伶伶的腕子,一壓壓到了底。
映雪慈終于驚惶起來,心臟在她薄薄的胸腔里跳動,雙腿不安地曲著,“我說著玩的,我以后都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