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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溫熱的水汽還有皂莢的香味,仿佛已是透過布簾,朝他身前蔓延。
他緩緩垂眼,將視線落于枕邊,那里擱著一條帕子,這是他在幫她擦拭額上細汗時的那條。
宴寧鬼使神差地將其拿起,慢慢攥入掌中,就在手臂朝下的瞬間,他倏然怔住,整個人如遭雷擊,雙眼中除了匪夷所思外,還有一股滿滿的嫌惡。
他立即將帕子壓在枕下,用力地合上眼,直到屋內再次陷入黑暗,四周再無任何響動,他也未敢叫自己睜眼,只一遍又一遍地勻著呼吸……
翌日,天清如洗,未見半分陰霾,可老天的心思,誰又能摸得清楚。
宴安怕又如昨日一樣,驟然降雨,便還是囑咐宴寧將傘帶上。
宴寧走后,宴安繼續為家中操持,洗罷鍋碗瓢盆,又去后院喂雞,見那雞圈的圍欄處扎得又細又緊,臉上也是忍不住浮了笑意,回到屋中就與何氏夸起了宴寧。
“阿婆當初還怕他與那村學里的孩子學壞了,可咱們寧哥兒沒有,做起活來半點都不含糊。”
外間日頭漸起,宴安將屋中被褥拿到院中晾曬。
何氏坐在院中摘野菜,聞言也是笑著搖頭,“還提這些作甚,我老婆子就是憂心你們二人,有時候難免啰嗦幾句罷了。”
村學里的學生,大都是沈家村的人,沈家村背靠南山,依山傍水,村西是梨園,村北又有棗林,一年四季皆有收成,村里人又皆是同族,自會相護扶持,如此以往,沈家村里家家寬裕,比周遭村子都要過得舒坦。
一提起這些,何氏又掀眼皮,朝宴安看來,“我聽你王嬸說,上月沈家村有人來咱們這里提親,那聘禮可是用牛車拉來的,滿滿兩大箱子,那家人老早就站在村口迎,一路上笑得簡直合不攏嘴了。”
宴安一面掃著被褥,一面敷衍應聲。
何氏也不管她可否聽得進去,自顧自又說起來,“阿婆可舍不得自家孩子受苦,光是家境好可不成,還得是那品性端正之人。”
見宴安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何氏心頭一急,索性直接問她,“安姐兒,你覺得咱們相識之人里,何人的品行好啊?”
宴安原是不想搭腔的,可一聽祖母這般問,她竟下意識跟著想了想,這一想,便想起了一個人來。
何氏的心思都在宴安身上,見她眼神發飄,掃床鋪的動作也跟著一頓,便知有戲,趕忙問她,“是想到何人了,與阿婆說說?”
宴安倏然回神,見祖母正笑瞇瞇地看著她,那臉頰莫名有些發燙,她趕忙別過臉,繼續拍打著床褥道:“想到阿婆和寧哥兒了,你們二人是我見過品行最端之人。”
何氏又好氣,又好笑,拿著手中野菜就朝她丟去,“就知道同阿婆嘴貧!”
午后日頭漸落,宴安提著鵝蛋尋去了沈家村。
沈家村的村學設在祠堂內,學子近二十余人,年歲從七八歲至十四五的居多,如宴寧這般十七朝上的,也有四五人。
照理說,這個年歲的已是過了讀村學的年紀,再大些的要么下地干活,要么去鎮上謀個營生。
可那幾個年長的皆是家中獨子,家境殷實,父母盼著他們掙個功名,好光耀門楣。
只宴寧不同,他是因入學就比旁人晚了幾年,才一直讀到這個年歲。
宴安尋到祠堂時,已是快至散堂的時辰,她便沒有敲門,只在門外候著。
可她等了片刻,不僅未見散堂,甚至連一點聲音也未曾聽到,宴安心覺奇怪,上前叩門。
開門的是沈六叔,整個沈家村祠堂都是由他看管打理的。
“六叔。”宴安微微福身,輕聲問道,“我今日來是想給沈先生送幾個鵝蛋,見時辰已過,不知先生可曾散堂?”
自宴寧入村學這些年,宴安已是來過無數次了,沈六叔自是認得她,朝她做了個低聲的手勢,便將她朝里面帶,“先生今日有事,留了堂,你隨我去后院等吧。”
整個院子靜謐無聲,正堂門窗也閉得極緊。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直到來到后院,宴安才低聲開口:“六叔,我記得沈先生從不留堂,今日為何會……”
“別提了。”沈六叔提及此事,眉頭倏然蹙起,他與宴安相熟,知道這是個懂事的姑娘,這才忍不住低聲道,“那幾個大郎,看著每日人模人樣過來念書,實則滿肚子壞水!一到午時就溜去旁村賭錢,平日里還不學好,竟還偷看那些個……”
說至此,他猛然一頓,抬眼見宴安這雙清亮的眼睛正望著他,才想起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女郎,這些腌臜事,不該讓她聽去。
他趕緊擺手,連聲道:“罷了罷了,不說了。”
宴安見他話說一半,心頭一緊,也未顧及多想,下意識便追問出聲,“看了什么?”
沈六叔支支吾吾道:“就……就是那種雜書,先生不叫看的。”
怕她再問,沈六叔忙轉移話頭,“原也就那幾個不成器的如此,沈先生并不知曉,后來這風氣在學堂傳開,連那年歲小的也跟著學了起來,嘴里都是些不著調的詞,被沈先生今日聽到,這才留了堂,一個挨著一個訓!”
沈六叔早就看不慣了,說著又是冷哼一聲,“這些個欺負先生年輕,脾氣好,不舍得抽他們,若是老先生還在,早就將他們掌心抽出血印子了!”
宴安雖是聽得稀里糊涂,不知這些學生到底做了何事,可能叫沈先生這般溫雅之人動怒,想必定是那不可輕易寬恕的行徑。
“六叔可知,我家寧哥兒此番……”宴安不疑宴寧品性,卻是憂心他不善言辭,遭人冤枉了。
“你家寧哥兒可從不與他們廝混,是個老實讀書的,來年縣試,咱們村學可就指望他來掙臉面了。”一提起宴寧,沈六叔神色立即和緩下來,滿口都是稱贊,臨走前,還不忘又寬慰她,“你且放心,沈先生心里有數的。”
宴安聽了,心頭微松。
也是,以沈先生的為人,定是不會輕易冤枉了誰。
沈六叔走后,便是宴安一人在后院等候,原以為要等上許久,卻沒想只是片刻工夫,便見一道月白色身影出現在了廊道那頭。
宴安不是第一次給沈先生送東西,自是一眼就認出了那身影是何人,她心頭沒來由地亂了一下,下意識垂眼就去理那微微褶皺的衣擺。
待抬眼時,沈先生已是走下廊道,面帶那慣有的和煦溫笑,朝她身前走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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