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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的這番話,刻在了宴安的心里,也是這番話,給了宴安一個真正的家,她此生永遠也忘不了。
所以當她看到雪地里,那個蜷縮成一團,奄奄一息的小男孩時,才會本能的沖了上去。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臉凍得發紫,身子似乎已是僵硬,若不是探到虛弱的鼻息,宴安還當他已是沒了生機。
她將他背起,朝著那間廢棄的茅舍跑去,哭求著何氏。
“阿婆!救救他吧,他只是個孩子……若我們不救,他定是熬不過今夜的!”
何氏嘆氣,“不是阿婆不愿,這一路上災荒不斷,流民遍野,哪家不是妻離子散,我們哪里救得過來?”
宴安也知,若只一味哭求,阿婆定然不會同意,十歲的小宴安,腦筋轉得極快,默了片刻后,壓低聲道:“阿婆,我們已是快至晉州,若此番回鄉,只我們二人,身無男丁,日后恐是……”
宴安不必再說下去,何氏已是反應過來,家無男丁,便是絕戶,別說往后回鄉養老,便是那老家的院子,她都難以守住。
若說救宴安是出于憐憫,救宴寧時的何氏則多了份心思,但不論如何,這兩個孩子皆被她視為己出。
而那日的宴寧,看似凍得不省人事,然他并非毫無知覺,他知道自己被人背起,也知道有人哭求救他,更是記得那溫熱的水,被灌進喉中的滋味。
若沒有阿姐,這世間也就沒有了他。
那時的她明明也是那般瘦弱,卻將他穩穩背在身后,正如此刻的他一般,將她牢牢護在身后,不會叫她受半分傷害。
“阿姐?”
許久的沉默被宴寧出聲打破。
耳后傳來宴安的聲音,“怎么了,可是累到了?若不然先將我放下來,左右也快到了。”
夜色里,宴寧唇角彎起,與她輕道:“無事,只是夜里涼,怕阿姐睡了受寒。”
他知道她沒有睡,從這呼吸就能聽出,可他還是尋了借口,總不能說……是他想聽她聲音,也想叫聲阿姐了。
兩人回到柳河村時,明月已是當空。
何氏早早就候在門外,遠遠見到宴寧背著宴安,拄著拐就迎上前去,“哎呦,這是何處傷到了啊?怎地這般晚才回來?”
宴安最是見不得祖母憂心,尚未進門,就趕忙將今日沈先生留堂一事道出,至于旁的事,宴安未提,只等著三人用了晚膳后,她與何氏上炕,這才細細說出。
“天爺啊,真的就應了,莫不是你聽錯了,或是……或是沈先生他……”得知保人的事有了著落,何氏也激動得難以置信,忍不住就揚了語調,意識到聲音過高,趕忙捂住嘴,朝屋中那布簾看去。
布簾那頭,宴寧正在點燈看書,聽到沈先生三個字時,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外間炕上,宴安壓著聲音,笑著對何氏道:“我未曾聽錯,沈先生也并非是在敷衍我,這還是他主動提出的。”
何氏握著嘴,依舊不敢相信,那眼淚都在框中打轉,“老天爺開眼了,是真的開眼了……沈先生可真是好人啊,天大的好人,是我宴家的恩人……”
宴安見祖母如此,自己鼻頭也跟著發酸,她偏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聽祖母憂心忡忡地小聲念叨,“能有沈先生作保,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說到底,考取功名還得看咱們寧哥兒自己,也不知這縣試他可是能過……”
便是過了,也還有那解試與省試,到了最后,還有那殿試。
人人都羨慕沈修,他聰慧過人,兩入殿試,得以面見天顏,可又怕成為沈修,萬般努力,最后落得一場空。
三年又三年,宴寧便是熬得起,何氏也怕自己熬不起了。
“我信咱們寧哥兒。”宴安深吸一口氣,回過頭來認真道,“再者,沈先生也說了,寧哥兒無需為縣試與解試憂心,他如今該是將重心放在往后的省試與殿試上。”
兩人聲音壓得極低,宴寧聽得并不真切,卻是聽到宴安會時不時提及沈先生。
她應是在說今日之事,才會如此。
這分明是極為正常之事,可他卻覺得那股莫名的情緒,又叫他心頭開始悶堵,忍不住再次想起,祖母昨日那句他與阿姐不同的話來。
宴寧擱下書冊,合眼捏著眉心。
阿姐已是與他解釋過了,他不該糾結于此,只要阿姐說的話,他都信。
他如今該做的事,是將心思全然用于讀書上。
因為他在許久前,便答應過阿姐。
那時他才剛至十歲,他實在不解為何他非要讀書,筆墨紙硯皆費銀錢不說,家中舍不得穿用之物,也會被拿去送給先生。
那時的阿姐是這樣與他說的,“若是讀書讀得好,往后還能做官,那就不愁營生了,就算做不了官,日后做個先生,或是替人寫字記賬,也比出苦力要穩妥。”
年少的宴寧,皺著眉頭若有所思,片刻后,又問道:“阿姐想我讀書?”
見她笑著點頭,他便也跟著彎了唇角,“好,那我一定讀書,一定會考取功名,做大官,做那最大的官,讓阿姐受人尊敬,讓阿姐有花不完的錢……”
那時阿姐連聲說好,還笑著揉他腦袋,“那阿姐便等著咱們寧哥兒!”
想起這些,宴寧慢慢睜開了眼,他既已有了承諾,便不會叫阿姐失望。
宴寧深勻了幾個呼吸,見外間已是徹底靜下,便知兩人已是要睡,他也打算收拾書桌,準備躺下。
然他將那書篋拿起,正要將書往里放時,眉心倏然蹙起,他從里面取出了一本書冊,此書無名,紙張卻極為精細,一看便知是貴重之物。
這并非是他的書。
宴寧已是隱隱有了預感,面色驟然沉下。
他將書打開,此書為畫冊,頭一張便是一女子,眉目含笑地斜靠于貴妃榻上。
宴寧神色微滯。
怪不得今日沈修要查沈鶴書篋時,他渾不在意,還裝模作樣將那書篋雙手奉上,原是早就趁他堂間外出時,將這畫冊藏在了他這里。